/《海啸》特典全文发布。

——你当初问我有关爱情,我不敢回答,但是现在我想,可能是,我只要吻你吧。


中原中也从大学的实验室里出来已经是晚上十一点了,街道空旷砥砺,白色的斑马线染上路灯的淡黄色,似是一层漫不经心的灰,显得有些寂寞。他走到红绿灯旁,看见个女人站在路灯下,电子屏上显示的是个挥动着手臂的荧光绿小人。那女人一言不发,仿佛是在等红灯一般,也不挪位置。中原中也走到对面的冷饮店里,街灯微弱的光将深绿色的枝叶点亮,细细的光丝被空气磨平棱角。店里放着荒诞而略显叛逆的电子乐,女服务员有些结巴,二楼空无一人,中原中也就在吧台前的高脚木椅上坐下。他点了份鸡米花,有点百无聊赖地看着手机屏幕,只觉得脑子嗡嗡地响,脑褶子里好像插了个弹簧片,不断地震颤着,中原中也头晕,将手肘斜下来靠着桌面,只觉得像是沉在水里。

中原中也的手机忽然震动了下,是友人发来的信息,问他,有个女孩儿要他账号,给还是不给?中原中也盯着手机,发了个不。友人回了哭脸。这时候服务员开始清洗调制饮料的机器,一股热气如同袭岸之浪,水汽暖烘烘地,全部扑打在中原中也的左脸上,一股子香精的味道。中原中也知道友人喜欢那女孩儿,不过是想借着自己的名头去套个近乎,中原中也出了会儿神,又补了个,随你吧。

那天友人曾问他,你一副软硬不吃刀枪不入的样子,是不是处男啊?要么就是很纯情咯?中原中也瞥了他一眼,手里还捏着试管,友人在实验室是他的助手。中原中也低着头忙活,友人以为他生气了,急忙做了个吃瘪的模样。中原中也皱眉,说,谈恋爱太麻烦,不稀罕。

的确是很麻烦,但是真正让他觉得不稀罕的原因并不是因为他没有经历过,而是正因为经历过,才让中原中也得出了这样的结论。那时和友人说话的时候,自己语音刚落,就能立马想起人的样子,说话的姿态,拿笔的怪癖,恼人地一点儿没模糊。中原中也也并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妥,这并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情,说出来也不会有什么变化,留下的只是想要悲伤却悲伤不起来的麻木。中原中也甚至想着,要不是因为那个人的又一次出现,他简直觉得自己不会再害怕任何东西,好的,坏的,都不足以为之变色。

那男人进来的时候店里正换曲子,男人怀里靠着个女人,金发挑染,耳环闪着银质金属的光泽,脖子上戴着十字架项链,虽然廉价,但是却透着股无畏,这是阴邪的无畏,不为人所动的乖戾,她的红指甲抠着男人的脖子,留下几个红印子。

中原中也一眼就认出了是他,男人却根本没注意到的样子,和女人放肆地亲吻,哈哈直笑。中原中也觉得那并非爱情,可是一旦想到那处去就会成为一个死循环。男人眉目薄情,亲吻之间的放纵似乎只是为了放纵,单纯没有别的意思。中原中也侧过身子躲开他的阴影,心想若不是因为太宰治正和一个女人接吻,自己说不定会因为惊讶而结舌的。

他们已经是一年多没见了,太宰治长高了,身材较高中时也更为成熟匀称。他突如其来地出现在这里,简单得就像是一颗石子被人一脚踩进了土里,劣情的,让中原中也不解的。太宰治被人从铅字里抠出来,莫名其妙地出现了,可他越是真实,就越让中原中也觉得自己在做梦。

服务员把鸡米花递给中原中也,中原中也付了钱,没多留,从椅子上下来走了,心里疑问多得很。他出门的时候还在想自己究竟要不要低着头掩饰一下,可是太宰治看起来一点都没有发现他,他这样莫名其妙地难为情的话,倒显得自作多情。于是中原中也直着有些疲劳的颈椎,手里捏着那盒炸鸡走出门去,书包带子垮下来吊在手臂的肌腱处,迈出冷饮店的时候中原中也只觉得像是走出了一面镜子,里面的一切都不真实,中原中也觉得自己应该忘了。

街道上的冷风像是水一样地灌到中原中也嘴巴里,他吃着鸡米花,香葱味很重,这可能是因为他没有蘸胡椒面的关系。中原中也不太能吃辣。他走在街上,心空得出奇,他既没有想到自己,也没有想到太宰治,只是心里悬着东西,要一直往上吸气才不会掉下去。中原中也嘴巴里嚼着鸡块,凉风略过舌尖,眼前只有几辆看不清车牌的车飞驰而过的影子,在夜晚,车总是开得特别快。

他到了公寓楼下并没有立刻上楼去,而是在健身器材区踩了会儿轮盘,手臂搭在紫色喷漆的金属管上,这下子他是再也吃不下去了,就这么空空地拿在手里。他开始想,若是刚刚他喊了太宰治,那个人会有什么表情?这次错过并不是让中原中也遗憾或是惊讶的,倒不如说,中原中也遗憾的是遇见他。

悲伤的情感或是愤怒的契机总是比遗忘来得要快,当初要中原中也做到不再想他,至少是表面上的那种,中原中也用了多久他都不记得,可是要想起当初的不安,则只需要一瞬间。他看着四下无人,只有鸡块会听他说话,就叹了口气,然后将纸盒子扔进垃圾桶,擦着塑料口袋发出嗡嗡的声音,就像他脑子里的那种声音。中原中也觉得困倦,转身准备回去,却被一声尖锐的粗骂和一记清脆的耳光给逼得回头看。

站在那里的正是太宰治和他的女伴,女人的领口开得低,露出了黑色的肩带,但也许是因为年纪小吧,她刚刚扇完太宰治耳光,画着烟色眼线的眼角就流了几滴泪出来,气势瞬间蔫了一半。她哭了,中原中也看着女人抹了把眼睛,太宰治想去拉人的手,却被狠狠甩开还被踩了一脚,女人转身走了,鞋子上的挂件叮叮当当地响,挑染的那缕金发在路灯下泛着不可思议的光泽。

中原中也被女人的眼泪给弄得恍惚,那是给太宰治的眼泪,也是自己应该流却流不出的眼泪。中原中也从没有因为太宰治而哭泣,不是不想,是他自己不允许。现在那个罪魁祸首就立在路灯下,好看的侧脸因为酒精而染上了些许血色,他站着的那棵树下也必定会晕上那温度。中原中也望见太宰治伸手掏着大衣口袋想找烟抽,结果却只摸出了个烟壳子,太宰治这时候才露出了点失望的神色,随即又无所谓地摸出手机,拨了个电话。

太宰治说话的声音还是那样,有点轻挑却性感得紧。他对电话那头的人说,自己如何如何地思念她,请她出来一起叙叙旧吧。中原中也紧了紧书包带子,慢慢地迈开步子走了,之前他那么大摇大摆地坐在店里太宰治都没有发现,此刻却被这细微的动静给戳到了神经,他微微侧过脸来。

“啊... ...不用了,下次吧,遇见熟人了。”

中原中也听了这话浑身鸡皮,只觉得心上挂的东西成了一股子闷热,沿着喉咙上去,堵在咽喉。中原中也单肩背着包,头发随意系着,为了方便穿实验服所以没有披大衣。他趁着太宰治还没有挂电话,赶紧往前走,太宰治喊了声中也,中原中也也没有回头,一股麻意从脊椎的左侧传到右侧,脚尖踩着地面似是骨头直接敲上去了,中原中也浅而急地呼吸了几口,路灯闪烁着,好像要坏了。

太宰治没有再喊他,中原中也本来是庆幸的,但他走着走着忽然觉得那声音不太对劲。果然,刚刚一回头,太宰治就嘭地倒在了地上。中原中也先是站在原处,他神色淡漠,心却跳得厉害,几加逡巡,还是走到了太宰治身旁,先是踩了他小腿一脚,没反应。中原中也手揣在裤兜里,又轻轻地用鞋尖去碰他,男人就这么趴着,跟死去了一样。中原中也伸手去触他的额头,一股热气,与其说是太宰治的热气,倒不如说是酒,是那个女人的热气。他去碰太宰治的脸,抬起手来也想给他一耳光了。他知道太宰治不是那么容易醉的人,这对太宰治来说并非千杯不醉的天分而是买醉不能的残酷,可即便他明白,当男人就这么一言不发地躺在自己面前的时候,中原中也倒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也许是他自己想躺在这里吧,中原中也之所以能这么毫不费力地列出种种情况,不是因为他想象力丰富,倒不如说他正欠缺这一点。中原中也要是想象丰沛,不现实,自私一点,也许不会那么痛苦的。太宰治苍白的脸色和当初别无二致。高中的时候中原中也和太宰治常常去附近的酒吧打牌聊天,中原中也也是在那时候学会的抽烟。

有一次太宰治一个人去酒吧喝酒,谁也不知道他在那时发着高烧,因为他和大家交谈的时候还是那么灵活讨人喜欢。直到他毫无征兆地倒在吧台上,有人打电话给中原中也,中原中也一开始还奇怪,但还是去接了太宰治回家,那是他第一次知道,太宰治的手机里是只有他一个人的电话的。

所以之后在中原中也家里,太宰治来吻他,非说自己醉了,可能是不负责任吧,虽然中原中也很厌恶他这一点,但是还是任了他,后来滚到床上去。中原中也也不敢肯定这是因为自己爱太宰治爱得可以不顾一切,而仿佛是因为他手机里只有自己的电话,仅此而已。也许这对他来说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可中原中也信了。

他们顺理成章地成为恋人,中原中也不会这么要求他,而是半夜里太宰治酒醒了,烧也退了,咳嗽着起来又把中原中也搂住,说,中也,和我在一起不介意吧?中原中也反手去敲他额头,想着他也许还没醒,中原中也嗓子哑着,说,随你吧。

中原中也不明白那是不是爱,但他想,若是太宰治不在高三那年一声不响地离开,联系方式全部换掉,也许这真的会变成很深的深爱吧。是的,他爱太宰治的,但是他也爱自己,他不习惯留恋,不习惯将就,中原中也的眼里容不下沙子,他们是恋人,这已经够糟糕了,可更糟的是,太宰治并没有跟他说过分手,虽然时间上基本已经否定了一切。

年少的时候太宰治是被中原中也给捡回去了的,现在太宰治又在他面前,中原中也却不想捡他回去了。

中原中也摸出手机,按了个数字,边按边念出声,119,急救电话,9还没按下去,男人的手就伸出来一把捏住他的手腕,慢慢地坐起来,对着中原中也笑了,说,哇,我觉得我好多了。

“你还是和那时候一样,骗人的手段太差了。”

“骗不过的只有中也而已。”

对话出乎意料地轻巧,中原中也有些愠怒,他想让太宰治解释,却没有立场,中原中也也说不出口。他滑开太宰治的手,眼睛侧着望他,一辆汽车穿梭而过,扬起尘土。中原中也有点反胃,刚刚吃下去的东西全变成了酸水涌上来,太宰治见他不说话,才补了句,好久不见了。

“好像是这样,我也不记得了。”并非很久不见,中原中也站起身来,太宰治也跟着他从地上起来,中原中也想,我们并非很久不见,让时间煎熬的,只是我们曾是恋人这件事罢了,这样空的头衔让人气量变小了。中原中也看着太宰治的眼神像是隔着一堵实心的墙,这没什么大不了的,没了太宰治中原中也并没有怎么样。中原中也想起那时候问太宰治什么是爱情,太宰治说也许是喜欢和他待在一起,又是那么敷衍的口气,中原中也不满意这个回答,就堵了他一句,我也很喜欢和我的狗待在一起。

太宰治拍了拍身上的灰,说,能再遇见你,真不容易。

“饶了我吧。”中原中也冷笑道。他觉得太宰治不识抬举,就算发现了自己,也该装作不认识走掉才对,这样不潇洒,也不骄傲,既纠缠,又纠缠不出个结果。

中原中也觉得还是把话挑明的好,也就没有避开那个话题,但是也没有提起往事,只是淡淡地说,我不爱你了,太宰,我也没有介怀什么,你也不用说什么各行其道作为告别,我们不是早就各行其道了吗?

来迟了的告白他中原中也不要,拖欠的道歉和别词他中原中也也不稀罕。他眼里冷冰冰地,微微的蓝色含着落如雨的星光,太宰治干巴巴地笑了下,说,刚刚那个女孩,不是我女朋友。

“这又不是什么重要的事。”中原中也眼里波澜不起:“不过你搞清楚点,我不是可以给你玩弄的人,后果也不是像小姑娘那样扇你一个耳光就了事了的。”

中原中也说完转身往公寓里走,太宰治想叫住他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他面无表情地望着中原中也离去,中原中也背对着他离开,心中的快意仅仅持续了一瞬间,这还不算结束,因为早就结束了。他的冷漠和坚硬都在影子里融化了,慢慢地酝酿成一种更新的痛苦,不是舍不得,但最后的线头也剪断了,中原中也以后就没有东西可想了。

太宰治酒喝多了眼睛还红着,他苦笑了一下,等中原中也的身影完全看不见之后才转身慢慢走开,又咳嗽起来,喉咙内里被撕扯着,他捂着嘴巴,眼皮之间粘滞,闭上了就不想睁开。他大哥打电话让他回去给母亲上香,太宰治没接。前年的今天太宰治的母亲去世,那时候他也没怎么哭,家里人没有怪太宰治不掉眼泪,但是不知从何得知了他后来的忌日竟然是在酒吧过的,大家才都渐渐对他失望,也不再打电话来了。

以前是中原中也不问,太宰治就不说,因为中原中也能明白,现在也是中原中也不问,太宰治就不说,可是中原中也却不懂了。

他怎么想得过去,太宰治想了想也是,就站在原地缓了缓,继续往前走,他在酒吧睡了一晚上,下午两点才回到学校去。

关于太宰治的身体越来越糟糕这件事情,是中原中也后来才知道的。太宰治在美术系,离化学系的实验楼不远,只不过因为他常常翘课,再加上课程的时间不一致,中原中也才没有碰见过。友人借着中原中也的名字,已经和那个女孩说上话了,恰巧女孩子也是学美术的,和友人聊的时候估计提了几句,那天中原中也正忙着把药品装到试管里,友人边做记录边和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诶?中原,那个什么太宰治是不是你高中同学啊?”

中原中也抿抿嘴角,随口回他,是啊,问这个干什么。

友人趴在桌上,脸贴着记录本放低了声音:“听说他身体挺不好的?今天好像在美术室里不断地咳嗽,咳出了血,颜料弄倒了一地,嘴巴里的都分不清是颜料还是血了。”

中原中也手里的动作停下了。

“据说是被人背到了医务室去,现在估计已经好了吧。”

中原中也阴沉着脸,口里暗骂了什么,顺手将试管放回木架子上,用左手手掌去蹭开右手手指的手套,两只手往后一掀,利索地脱去了白大褂。友人看了很不解,问他干什么。中原中也撇撇嘴角,说,我去看看那人死了没。

友人考虑到他们是高中同学,去看看他也是应该的。中原中也对友人说,你也走吧,实验差不多了,还有几分钟十点半,我去跟老师打声招呼,今天就到此为止吧。

中原中也收拾了下东西,跑到门厅的时候才发现下雨了,医务室离这里还有一段距离,中原中也不觉得自己在期待什么,但他的确是生气。大学里的路灯都亮起来了,细密的雨水似是漫天的羽虱。中原中也低头看了看手机,十点三十五分了,咳血是什么状况,中原中也想象不出太宰治痛苦失落的表情,所有的树都在令人窒息的大雨中颤抖,宛如被一棵更为巨大的树笼罩了。中原中也觉得指尖发凉,雨水溅到了门厅的地砖上,中原中也皱了皱眉头,跑进了雨里。

太宰治经历了短暂的昏迷之后,在晚上七点醒来,休息室的医生暂时走了。太宰治手背上扎着针,纱布透着层微微的血色,输的应该是消炎药。太宰治有急性支气管炎,之前在医务室有过记录,所以才能立刻输上药吧。他从床铺里蹭起来,水已经吊得差不多了,他看了看手机快八点,心想着这时候中原中也应该已经放课了在往家里走了。他把针头拔掉,翻身从床上下来溜了出去,手背还在流血,太宰治用袖子去擦了擦。

他在中原中也家楼底下的冷饮店买了炸鸡块,然后站在路灯下,路灯的光是暖黄色,仿佛是这空间里唯一的热源似的。他吃了几个炸鸡块,觉得味道很一般,嘴巴里一股消毒水的味道,觉着不舒服就没再吃了。中原中也家楼下有一个长方形灌木丛,围了一圈,中间是坚硬深绿的青草,层层叠叠地恍若野兽的毛发。太宰治望着这一切觉得有些不安,好似那个草堆里才是真实的世界。

太宰治高三的时候因为母亲生病跟着家人去了东京,为了方便母亲治疗,但是这一切都于事无补,女人还是凄凄地死去了。那时候太宰治只觉得迷惘,所处的境遇也非常糟糕,他没有找中原中也。一开始还好,但是一个星期,一个月之后,拿起手机变成了困难的事情,听他的声音变成了困难的事情。太宰治不屑于解释,中原中也也不屑于听,那么又能怎么样呢?太宰治抬头瞥见了车库的顶棚,像块半透明的石头,像是花棚,中原中也现在估计已经在楼上了,太宰治想着,草丛里传来窸窣的声音,什么给结结实实地摔碎的声音,下雨了,他黑色的发丝卷卷地搭在鬓边,车灯扫过墙面留下一片耀眼的光晕,随即一闪即逝了。

雨淋淋漓漓淅淅沥沥,太宰治的衣服被沾湿,又有点晕眩起来,站在那里好久不敢上去,直到背后传来轻浅而急促的呼吸声,那样的声音在雨里听起来像是烟雾。他转身,只见中原中也气喘吁吁地望着他,满脸都是雨水,雨水顺着脸颊流开流成了一张破碎的网,流成了雨水本身。太宰治有些惊讶地望着他,莫名其妙地心慌,他也皱眉望着中原中也,但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因为中原中也眼里已经湿了。

中原中也站在雨里,浑身发冷,他去了休息室发现空无一人,问了医生又说最近没有学生住院,到处找未果最后才跑回了家来,他瞥见了太宰治手背上的针眼,袖子上的血迹,一阵酸楚涌上心头。

“你怎么了?”中原中也的刘海贴在脸上,说话的声音也细碎得像雨。

“没什么。”

“很严重?”

“没有,中也。”

太宰治渐渐觉得鼻子呼吸不过来,就微微张开了嘴巴,还呼进去几滴雨雾。中原中也在雨里皱紧了眉,也许已经将事情想得很糟糕了。太宰治喝多了酒,红着眼睛在冷风里打电话的样子,还有他喊自己名字的声音,中原中也回想着,终于觉着有些不对劲来。他望着这么苍白的太宰治,一年的空白终于带着阴暗的恐怖爬上来了,中原中也猛然发觉,自己根本不了解现在的太宰治,你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住的什么地方,抽的什么牌子的烟。中原中也要问的都是些鸡毛蒜皮的,说到底,他在意的根本不是不辞而别,他只是在意太宰治罢了。

“你真是——气死我了。”中原中也垂着头,有些稍长了的头发因为奔跑而散开,随着中原中也低头的动作而遮住了他的半边脸。中原中也说话的声音咬牙切齿的,并没有温和多少,但是他的喉咙里好像有什么发抖的东西,咽也咽不下去,就这么僵着。中原中也说完拉住太宰治扎着针眼的手腕,往公寓里走去。太宰治感觉到中原中也比自己还要低一度的体温,中原中也的声音里混着泥水和迸溅的雨花,太宰治任他拉着,中原中也手握得很用力,也不回头看他,手心的余温让人不堪忍受。

中原中也当初甩了狠话,但是却无法不拉住太宰治,太宰治一定是有什么难言之隐的,他不可能就这么丢下,不,不是丢下,离开,抛弃,几个词在中原中也脑子里转了几转没有结果,最后不得不回到一开始的念头,太宰治一定是有原因的。他知道自己若是不这么想,那么就没有理由这么握着他的手了,这是他狡黠的不安,他刻意拂逆自己的难为情,隔了一年多,中原中也第一次有了想哭的欲望,因为他觉得自尊被伤害,他承认了,他也觉得太宰治被伤害了,他不甘心,但是这一切的来头都子虚乌有。

太宰治被这么抓着,眼神慢慢平静了下去,他会不会允许自己此刻的一个狡猾的拥抱呢,太宰治期待这个拥抱很久了,那必然是个竭嘶底里的拥抱,于是太宰治反过手去拉住中原中也的手臂。贴着肌肤的那层衣料上的水是温热的,中原中也动了动手腕从太宰治手里脱出来,背对着他,一句话也没说。他开始觉得自己可笑了,好像真空的一年不值一提,他们应该马上和好,当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不然就显得自己小气。太宰治一出现,好像一切都可以从长计议,都可以三思而后行了,中原中也也有这样的私心,太宰治默默站在他身后,眼神有些复杂。

中原中也把毛巾扔给太宰治之后就去浴室洗澡,拧开热水管后一股绵密的热气充满了整个盥洗室内部,镜子表面生了雾,沐浴露的泡沫顺着动脉网滑下去。中原中也紧闭着嘴巴,感受到舌根下面溢出股细细的口水,镜子里的人影绰绰,手指触着胸口之间摸得着清晰的锁骨,骨头顶着骨头有种隐秘的孤独感,塞满他的喉咙,于是手心贴合之处好似长了肿瘤。中原中也将手掌贴在脖颈上,却觉得那是另一个人手的触感,沙沙的。中原中也本想给太宰治找点毛病数落,但是却都变成了给他开脱,中原中也盯着自己手心的纹路,那个声音又响起来,那必然是很深的深爱吧?

有人敲了敲浴室的门,中原中也撩了把刘海,声音闷闷地,嗯?

门外的人不说话,他的确没什么话可以说,莫非说,对不起,我不该离开你,对不起,让你难过了?中原中也听了肯定会笑的,因为对于他们来说根本谈不上离开不离开,那是一种从属关系,保护和被保护的关系,可中原中也从不需要太宰治对他形影不离,指天发誓,开心就在一起,不开心就分开,仅此而已。中原中也不会爱他爱到非他不可的地步,太宰治没这个自信,中原中也也没有。他们两个人都独立而残忍,太宰治想到这里,什么表情都挂不上脸,他想着只要痛痛快快地分开不就好了么,为什么要在这里犹豫着解释不解释?他才发现一直以来让他们不安的是爱情,让他们折磨的是爱情,而牵绊他们的也是爱情,太宰治明明白白地知道自己爱他,太宰治舍不得。

“对不起。”浴室的光投在太宰治脸上,像一条发光的鱼。

“你没有对不起我。”中原中也的声音从蒸汽里传出来显得空荡荡的,摇晃着。

太宰治的影子在门外晃了下,中原中也望着那影子侧过了脸去,伸手玩着水,沉默了一会儿才问,你身体没事吧?

“支气管炎而已。”

什么叫而已啊。

太宰治说完影子慢慢变淡了,脚步声越来越小,中原中也围上浴巾出去,让太宰治去洗澡。

太宰治冲他笑了笑,只是用毛巾擦了擦头发,他对中原中也说,那你去给我找件换洗的衣服吧。中原中也虽然做了个不耐的表情,但还是转身去了卧室,怕衬衣小,就拿了宽松的T恤,谁知道回来了之后才发现太宰治已经走了,中原中也仍将衣服扔到沙发上。

外面还下着大雨。

那几天中原中也一直没见着太宰治,本以为他又要搞神秘消失,结果却在一天晚上晾衣服的时候发现有个男人坐在楼下的椅子上,出神地望着不远处的水池。中原中也顺手将衣架子扔下去砸他,然后穿上拖鞋跑下楼去。中原中也到了楼下看见太宰治还在揉脑袋,发现他来了,意料之中的神情,太宰治又恢复了平日里的寡淡轻浮,只是嗓子貌似没大好,还时不时地咳嗽,他一咳,中原中也就会停止说话,瞧他一眼,随后才开口,想捡几个随意的话题,就说太宰治脸皮厚。

“我是不怎么害羞,但特殊情况下还是有过。”

“你?开玩笑吧?”

“真的,就一次。”太宰治煞有介事的模样,微微挑了挑眉毛。

“什么时候?”

“高二第一次去中也家的时候,我其实特别紧张。”

真是语出惊人,抱着闲聊的心下来的中原中也愣住了,太宰治趁机凑过去吻了他一下,轻得不可思议,像是第一次亲吻一个人那样,他小声地说,中也,你就原谅我吧。

中原中也没有回答,那一吻引起他的回忆,还有太宰治那晚从背后抱紧他的力度。中原中也望了他半晌,太宰治也回以目光,中原中也吻上太宰治的嘴唇,双手缓慢地放在他的腰际。

太宰治说,还记得当初你问我,什么是爱情,我不敢认真回答,但现在我觉得,就是我只要吻你吧。

我只要轻轻地吻你,不轻不重,靠得不近不远,刚好感受得到体温却不至于情色,刚好贴得到脸颊却不加欲求,我想吻你,我想这就是爱吧。

中原中也听着他的话觉得心痒,像是有人挠着,他过了一会儿才说,也许吧。

那天晚上中原中也喝了酒,他对太宰治说,你他妈说你很想我?

“是啊,中也,我很想你。”

“放屁,你肯定不如老子想你。”中原中也说着,酒杯子没拿稳掉在了地上,中原中也笑起来,笑出了眼泪,然后那笑出来的泪逐渐变成真的,眼泪顺着脸颊淌下来,眼睑包不住,红红的眼边儿裹着水珠子。中原中也还笑,酒吧里人来人往,大都被这幕吸引了,转过头来望着他们,中原中也吸了吸鼻子,然后一把拉住太宰治的领带,要太宰治吻他。太宰治借着身高优势用身子挡了挡中原中也,不想让别人看见他流泪的脸,然后才低下头小声地说。

“中也,我不好意思。”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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