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我一辈子的新欢



/太宰治黑时代,但自设与侦探社有交集

不知道是谁说过,人活着就要生病。

中原中也当然没有在意过,就像他也不在乎人活着终有一死这样的话。对于他来说,身体上的伤痕根本不能称之为病,心脏藏得深而紧,是不容易受伤的。他能没心没肺地活着,将枪指向该指的和不该指的人,饭能吃就吃,没时间就等着下一顿。少感伤,多做事,这就是他那个世界的规则,谁更冷漠,谁就能活得更自在。

中原中也无疑是冷漠中的佼佼者,要心平气和地听完祷告还要不慌不忙地不为所动,他唯一的情感都留在了表面的肤浅爆发和因栖栖之情的黯然失神,这都不过是基本的人性,中原中也不能免俗。但他始终都将自己与众不同的表情和念想留着自己观望,这并非不痛苦,但谁都痛苦,所以也就敷衍了事了,对周遭都经历着不幸的人来说,是没有时间怜悯自己的。对,我没有时间可怜自己了,只会越想越难受的,中原中也这么想着额角冷汗直流。他身上裹着一条厚厚的羊毛毯子,蛋白质纤维发出腐臭的气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焦黑,仿佛是遭受着烫人的灼热。可中原中也却浑身发抖,发白的嘴唇上敷了层干燥的死皮,像死去的白鲤鳞片,轻薄。

粘人的发丝贴着汗湿的脖颈和肩背,很明显他已经放弃伸手去整理的念头了,中原中也身下的毯子也腐烂蜷缩了起来,他一把将被子罩在头上,究竟是怎么了?中原中也死死咬着牙关,白牙上的红肉被拉扯开红得烂熟,他想他知道了,他生病了。他摊开自己的手掌,手心没有一丝血色,惨白而坚硬的失了血液的肌肉,抽动着像是青蛙剥了皮的后腿。是发烧吗?很烫。他陷入发烧般的谵妄,过长的前刘海遮住了他的眼睛,毯子已经被腐蚀殆尽了,中原中也眼神漠然,嘴角却牵强着咧开一个笑来。今年几月,十二个。心脏跳动着,疲惫得好似将要暴死的马匹。体温还未降下来,躯壳里翻滚着浓郁而滚烫的岩浆,一下下地撞击在眼睑上,中原中也眼睛又重又酸,他打电话给了梶井。

“叫医生来。”

“你是怎么了?”对方显然是被中原中也干哑的嗓音吓得不轻,中原中也说,我还没死。

“外科医生?”

“不... ...找心理医生吧。”

梶井愣了愣又急忙说了声好的,手机发出滋滋的杂乱电流声。中原中也捂着嘴巴咳嗽了下,他指尖冰冷,但一个劲儿地出汗,一汪冰冷的咸泉。手机在中原中也手里也开始融化,中原中也盯着屏幕看了半分钟没有眨眼,然后伸手将它捏碎。

这是中原中也失算,梶井怎么还会认识别的医生呢?或是说,他怎么会放过这个能正大光明地去见那个女人的机会呢。但中原中也不恼,梶井毕竟是个普通人,这点程度的私心还是有的。

梶井做了副公事公办的脸给与谢野解释着究竟要去见谁,一边敲了门。他们在门口等了两分多钟才有人来开门,楼道昏暗,梶井站在门外居然有点想抖腿,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怎么说。与谢野看起来就轻松多了,她趁着中间的空档脱下了身上的白大褂,也许是不想给中原中也造成压力。梶井被这细心的温柔给弄得心痒,虽然与谢野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鲜红的唇色在黑暗中闪着不可思议的光泽。

中原中也的脸出现在敞开的门后,他脸色看起来不好,和与谢野对视了一会儿,又将身上的厚铺盖裹好,转身回到卧室,闷闷地说,你怎么肯来。与谢野走进屋子里,梶井帮她把箱子放在桌上,高跟鞋的声音在大理石地板上敲着圪垯圪垯地,倒是有种微妙的性感。她看着中原中也在床上像只孑孓似的,被子鼓着,与谢野没有劝他拿开,毕竟要怎么把自己给五花大绑了是他的自由,只是轻声说,基次郎神神秘秘地告诉我,有个男人得了怪病,看他那样子,我猜也是你吧。

她微微上翘的眼角勾勒出轻柔的弧度,短发顺滑清凉,眸光里带着成熟女人的平静端庄和她特有的锐利俏皮,她说着,没有急切地要流露出关怀,但不高不低的声线也不至于冷漠。中原中也半边脸陷在枕头里,眼眸低垂着。啊,他应了声,慢慢坐起来,被子从他身上滑落下来,露出了裸露着的上半身,可怖的是那光洁的肌肤上分布着的黑色印痕,像是年代久远的烧伤,与谢野晶子的眼里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也变得毫无波澜。

“这样啊。”

中原中也的眼神偏侧着望向窗外,像是躲避什么。棉被开始腐朽,烧尽的焦炭黏黏糊糊地沾在中原中也身上,宛如一块块未干的沥青。你爱着什么人,与谢野冷不防地说着,然后就这么径直走到中原中也面前,梶井想要拉住她已经迟了,你在爱人,她又重复了一遍,一个让你恐慌心惊的人。

中原中也的眼睛稍稍睁大了些,他伸手慢慢将被子又罩在自己头上,瞳孔灰暗着,只有窗外还明晃晃地透着些光亮,照在他脸上像一条缓慢游走的明亮白鱼。室内没开灯,与谢野看不清他的表情,她脸上已经带上了医者特有的犀利和毁灭性的机理。是的,我爱着一个人。中原中也回复道,他并没有因为那双漂亮的眼睛而动摇,只不过这局势傻瓜也看得懂,卡在这个当儿隐瞒半分好处也没有。

“但我并没有害怕。”

“不。”与谢野直直地望着他,将白手套脱下来拿在中原中也面前:“你很害怕,你很不安,因为你失去了你的能力,对吗?”

“你这话如果乱说,我可不会看谁的面子。”中原中也抬起脸来,瞪得梶井偏过头去。梶井看着与谢野在这里也不敢临阵脱逃,反而是腰板挺得更直,虽然他也知道这话唐突,对于黑手党来说,失去能力和死没什么区别。他紧张地望着与谢野慢慢展开的双肩,希望她就此作罢,毕竟和中原中也作战,哪怕他病着,也是没什么胜算的。

“不需要。”与谢野开口让梶井心顿时凉了半截,她高傲地扬起下巴,带着医生的自信,梶井爱极了那副面貌,也就愣住了。她接着说,那么请你用你的能力让我的手套贴到天花板上怎么样?打在我脸上也可以,我说的话从不出错。她顿了顿,补上句,在诊断方面。

梶井等着中原中也把他们赶出去,可中原中也只是低着头没有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出声,请把那边的被子也抱过来吧。

他身上的东西都在枯萎,好似被什么吸走了精气,死物的死去更让人触目惊心。梶井给他把东西抱过来,盖在中原中也身上。中原中也说,那你知道我这是什么病吗?他这么问着,实则是已经默认了与谢野的话。

“是因为那个人,实际上你并没有失去你的能力,只不过因为突兀而剧烈的情绪让你处在暴走的边缘,你的能力出现了异常,所以你才会不断地腐蚀身边的东西。”

“什么时候会好?”

“不会好了。”与谢野说了一句像是恶作剧的话,表情却十分严肃。

“我是医生,不可能让你去杀人,所以只能劝你忘了他,也许会好起来的。”

“我忘不了。”中原中也如鲠在喉,被他手捏着的地方也开始焦化了,变成黑色的污浊。他声音轻轻颤抖着,梶井不曾见过中原中也那样的神情,并非软弱,然则是真切的痛苦。中原中也说,若是非如此不可,我宁可去杀了他。

“被你爱上的家伙还真是不走运啊。”

“大家都差不到哪里去。”

“男人真是粗鲁的东西,您说呢?中原先生?”

“的确。不过即使是女人,遇到这种时刻也会变得像男人一样粗鲁的。”

“男人也会变得和女人一样麻烦。”与谢野和他说着针锋相对的话,语气却柔和得像叙旧一样,都没有超出对方的底线。中原中也转过身子似是不愿意再说话,还是试试吧,与谢野又说了一遍。

“谢谢。”中原中也哑着嗓子:“我并不是流连他,也不是放不下他,只是忘不了,就这么简单。”

“我知道这是两码事。”与谢野眼里露出令人安慰的神色: “有什么需要再找我吧,记住不要强行使用你的能力,如果腐蚀太过严重,用水试试。”

“嗯。”

与谢野说完,转身走回客厅,拎着提箱就朝着门去。她的情义尽了,梶井的面子也照顾完了。中原中也不留人,梶井乐得这么巴巴地跟着人走了,门关上的声音像是摔碎了东西。

他们走后中原中也突然很想吸烟,但香烟夹在手里很快就开始消蚀。中原中也自暴自弃一般地任它从指缝里掉下去。微风拂过没有声音,如一个让人窒息的密密麻麻的吻,还余留着唇舌的干燥,嘴皮的干裂变成枯叶的骨节。座机的屏幕忽然亮了,震动过后,单调的铃声响起来,中原中也咬紧牙关,默默地咽了口口水,他接起了电话,手掌心裹着层厚厚的褥子,电话线对面传来男人冷冰冰的声音,讲的是关于今天审讯的结果,还有明天的任务。

他听着中原中也好半晌不回话,有些疑惑地问了句:“中也?”

“都给你决定吧,太宰。”

“这时候想偷懒了么?”太宰治声音里浮着层笑意,但同样是没有温度的。

“我不来。”

中原中也也没有期待太宰治问他一句你怎么了,毕竟他也找不到话回答。幸好太宰治的确没有这么问,只是语气轻松地说,那好吧。中原中也一声不响地挂了电话,走到浴室去冲澡。他不懂与谢野的用水试试的意思,但他的确试了,效果不大,但腐蚀的速度确实减慢了。他在屋子里踱来踱去,坐立难安,半夜三更打电话叫外卖,对方见了他苍白的脸色差点给吓个半死。

中原中也坐在沙发上吃披萨的时候竟然满脑子都想的是太宰治死了就好了,大家都快活,可是真要中原中也去杀了他,又怎么下得了手。于是太宰治就在中原中也脑子里以各种方式死了几百次。迷迷糊糊地醒来的时候,中原中也缓慢地意识到太宰治还在这现实世界里活蹦乱跳的,第一反应却是庆幸。他捂着上下起伏的胸口,望了眼黑漆漆的房间和叽叽喳喳的电视机。那时候才凌晨五点,中原中也手里还捏着披萨,似乎是刚刚昏迷过去的一样。披萨已经化成一团黑泥,中原中也忽然一阵恶心,伏在盥洗池上撕心裂肺地呕吐起来。

他捂着嘴巴,洗掉了手上的污秽,然后抬起头在镜子里照了照自己的脸,他蓦地发觉镜子里的那个人落泪了,不干脆不残忍却决绝得只红了一半的红枫,那像极了他的头发。

之后太宰治曾来他家里找过他,但中原中也没开门,哪怕他看见了太宰治手里的文件。他早已经下定了决心,在森鸥外因他过久地脱离组织而派人来逮捕他之前,中原中也不打算见任何人。后来太宰治还让一个女人来打幌子,希望见他一面。他可能也稀稀落落地猜到中原中也变得奇怪有自己的责任,哪怕不是内疚,也还是不习惯的。中原中也等着太宰治失去这种新鲜的失落感和不习惯,和他猜的一样,一个星期之后太宰治再也没来找过他。中原中也不知道太宰治是否了解他的状况,他也没有特意嘱咐与谢野晶子不要告诉太宰治。这可能是他畏怯的期望,也有可能是他堂而皇之的卑劣,但中原中也始终没有见到太宰治是千真万确的,这当然非常好。

中原中也很好地印证了女人所说的鲁莽,虽然他举手抬足间俘获人的都是细腻的优雅。在失控到来之前的一个夜晚,中原中也裹着厚厚的冬衣而不是体面的大衣出门了。那时候正是三伏天,街上人迹稀少,路灯的光摇摇晃晃地。中原中也将四周的景色收入眼帘,犹如一个将死之人一样固执。也许这些景色陌生些更好,中原中也突兀地想,因为这些景物都太让他记忆深刻了,没什么能特别记下的东西。厚重的云层漏了,雨水就这么没有征兆地淌落下来,中原中也伸出手接住了几滴冰冷的雨水,在手心里很快就变得温热没了美感,就这么捻散了。手上的侵蚀速度慢了些,中原中也一直在想这水的秘密,难道这些都是自己本该流却流不下的眼泪,欺骗自己的双手,变得和一层膜一样坚硬吗?中原中也将衣服脱掉,雨水淅淅沥沥地迸溅在粘合之处,中原中也的身子上围了圈雨水飞溅出的细密水花。已经是深夜了。

他躺在地上,就像死去了一般,青草硬生生地擦伤他的脸。中原中也的病还是没能好起来,虽然没有进一步的威胁生命的迹象,但中原中也觉得自己浑身疲惫。恍惚间有个高瘦的男人走过来,大衣披在肩上,伸出那双虽不算健硕却漂亮风流的手,将中原中也抱起来。中原中也梦见一个缥缈的影子,就要将他吞吃,他觉得自己是个数学家,所以就为谁写了个心形方程,可是,他爱着谁呢?中原中也在梦里苦苦地想着。

当然他还躺在水洼里,怀抱依旧是个惊惧的幻影。他缓缓睁开眼睛,雨水顺着脸颊流入耳廓,中原中也突然鼻子一酸,侧过身子,眼泪从眼角流出来,然后从另一边的眼角流过去。那是他身体里的岩浆,滚烫的崩溃,他先是极为克制的哽咽,随后中原中也空洞着双眼,一把抓起地上的衣服,逃跑一样地离开了。

中原中也本以为自己会就这么死去,但他是怪不得太宰治的,折磨死人的是他自己,孤单的也是他自己。中原中也像漱口一样地喝酒,直到那个男人的死讯传来,樋口在电话里说得断断续续地,好像迟疑着什么。中原中也不愿等她说完,飞快地披上大衣套上靴子冲出门外,他死了,中原中也内心的结被拉直,但却更加疼痛了,仿佛拉直的是肠子,是血管。

他死了,两清了。不能两清,我同意了吗?中原中也完全没有去怀疑这件事情的可能性,只是拼命地按着电梯,他家在十二楼,电梯死等也不来,他就踩着紧急通道一层层地跑下去,像是赴最后的约。

他跑到街上,却瞥见太宰治正站在楼下,见他来了微微有些惊讶的样子。中原中也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袖口,已经开始腐蚀了,被骗了,中原中也一瞬间明白过来。太宰治对他微笑了一下,中原中也却嘴角发抖,就和当初见到与谢野时他身上的颤抖一样,该不该笑?中原中也想着也露出个苍白的笑,可这一点说服力都没有,中原中也按着肩膀,别开了脸,衣服会不会很快被腐蚀呢?当然,因为太宰治还活着,中原中也想着竟然有些愤怒,太宰治却说,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呢。

“这很重要?”

“这不重要,中也。”

“这不是很好吗?”中原中也盯着太宰治的眼睛:“我们早该如此了,太宰。”

“那你为什么这么慌慌张张的样子。”

中原中也才发现自己的呼吸还乱着,他稍稍低头,太宰治却走过来一把抱住他,中原中也的眼睛蓦地睁大了。太宰治说,我知道了,中也。太宰治说着也不知道是知道了什么,就这么抱着中原中也,说话的语气还像个玩笑话。中原中也双手愣在他的腰侧,他本以为自己是对的,但故事往往毁在本以为,他知道自己的鲁莽了。拥住他的男人心跳越来越急切,像是要从胸膛里掉出来了,中原中也这才反应过来要将他推开,但是来不及了,太宰治不肯放手,中原中也失控地喊叫起来,到底一语成谶,他还是腐蚀着身边的一切,包括太宰治。他会杀了太宰治。

“让我抱一会儿吧。”太宰治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来,低低的好像一个梦境,他的声音也好疲惫,中原中也皱紧眉头,太宰治的鲜血融化在他手上,像是吃了一半的披萨,还是那颗废弃的心。中原中也用力地推开太宰治,太宰治的身体轻轻的好像是粉沙堆砌而成的,一推就散掉了,一推就再也没有了。

中原中也浑身僵硬地看着男人倒进血泊,你怎么能骗我还没能说出口,喉咙就哽住了,身上的腐蚀就消去了,除了证明自己的确爱着太宰治以外一无所剩,此时此刻更显讽刺。太宰治医好了中原中也的病,却将他推入永久的孤独了,无论是什么理由也好,中原中也将太宰治推开,其实是把自己给击碎了。

太宰治的血迹蔓延到中原中也的鞋上,成了一朵不敢采撷的花,中原中也死死地咬着下唇,眼睛却是再也流不出泪了,他肠胃一阵翻搅,嘴角流出血来。

这便是他要的身体健康,他要的血肉之躯安然无恙,然后别的都死去了。

中原中也本不想要的。

END.

评论 ( 27 )
热度 ( 396 )

© 低眉信手 | Powered by LOFT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