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眉信手

同来不得同归去,故国逢春一寂寥

灯蛾

*献给Lolita*
*赌场*

——长命百岁,我的情人。

——共同度过的那些美好的夜晚,有星星,有酒吧,还有酒吧间的男招待。

夜色渐渐地被霓虹灯吞噬,通体发光的摩天大楼在黑幕的映衬下如同玩具,茂密的树丛在强光的映射下变成一片黢黑,金黄色的顶灯侧壁染上靛紫色,光华流动起来,拉斯维加斯,美国内华达州最大的城市,真正的罪恶之都,沙漠中的不夜城。

“欢迎到这家妓院来,年轻人!”留着络腮胡的肥头油脑的男人正咧嘴大笑,明明不是很大的岁数却已经顶上无毛,他的胸口毛发浓密,有些猥亵的面孔让人想起汽车旅馆墙上泛黄的杂志剪报,被招呼的年轻人随和地笑了笑,口里嚼着泡泡糖,正朝着三区的老虎机走去,麂皮的鞋子擦得锃亮,和男人击掌之后带着兑换的筹码坐在机器面前,彩色的灯光转动起来,金属的光泽让人想起了油炸小鸡的骨头。

酒柜面前投下君度酒和雪利酒那样澄澈透明的光束,笑得无懈可击的男调酒师,动作敏捷地擦拭着大号高脚杯和三角筒,戴着白手套的修长手指轻轻拂过呼一口气酒液冒起火焰,男男女女们都和着这火光欢呼,高脚凳是红白两色,仿佛也随着乐声晃动起来。

经过极具构建主义风格的旋梯是三张大型的百家乐游戏桌,十四张椅子空了十二张,只剩下两人在做最后的博弈,吊顶的水晶灯富丽堂皇却又如瘟疫一般随时都会跌落,面对一个黑发男人坐着的年轻女子用手掌撑着右颊,杏黄色的手腕从金色的手镯里伸出来显得娇憨极了,她让侍者倒给男人一杯杜松子酒,涂着厚厚眼影的眼廓尖利起来,她一饮而尽。

“还要继续赌下去吗!MCfate!!”

男人不动声色,他有些慵懒地眯着眼睛,随手将面前的一堆高高的筹码抓了一把放进小费盒,穿着白色条纹衬衣,黑色马甲背心的荷官戴着一顶黑色的圆礼帽,白皙而筋骨分明的脖颈上系着黑色的带子,他低垂着眼眸,手中的牌似是魔术一般光彩照人地留下残影,男人压着手上的一张牌,像是爱尔兰人那样固执地继续加注,他始终没有动女人给的酒。

里格娜拉,拉斯维加斯赌场当之无愧的王后,三年之内玩遍赌场内所有项目并且赚走令人难以想象的财富,赌场试图劝她离开,她却像是罗马的站牌一样始终屹立不倒,最终打破了赌久必输的名言,凡是一月一次的王者赛开场她必然会在,开场在,涂着艳丽的口红,结尾只剩她一人坐在转椅上,开合的唇齿间吐出呛人的烟味,用法语说着脏话,而人们却为她欢呼。

“我很敬佩您,我的Osamu先生。”

她的鼻梁在灯光下渗出汗珠,猩红的指甲如同恶魔的小把戏,随随时时都会让你在它光滑的层面上摔倒。

“如此美丽的小姐,我是一定要赌上一切陪到最后的。”

太宰治露出一个迷人的微笑,女人用手指骚掉了沾在嘴唇上的卷烟纸,荷官发牌,牌的背面闪光看不清花纹,忽闪而过的韵脚慢人的心脏一拍。

他冰凉的指间不经意划过太宰治的手掌。

“我已经厌倦了筹码了,尤其是在五月份,五月十五日是建州日,开的都是背叛的花。”

里格娜拉在揭牌之前缓慢地说道:“谁愿意和发脆的钞票玩游戏呢?”

她微笑时露出发黄的大牙齿,齿缝间有烟草丝。

“那就和托斯艾略特欣赏你那首长诗吧。”

“不行,他早就死得非常漂亮了。”

观看的众人都在紧张着被遮住的第二张牌是什么,柔和的光线营造出甜蜜的气氛,太宰治明白她想要换个赌注,随意的笑着问,你想要怎么玩儿呢?

“我要是输了,就和莉娜一起跳舞。”

她省略了“脱了上衣”四个字,不过周围那些聪明的男子都顿时沸腾起来。

里格拉娜食指和中指间夹着香烟,飘来荡去的烟雾像是怕冷又像是受到了惊吓,画出的圆润的烟迹像极了女性优美的背脊线。

“我的话——”太宰治轻薄地勾起嘴角,头微微向左偏,做出努力思考的样子。

发牌的荷官仍不说话,他橘色的头发被细心地梳起来,缠在脖颈上的深色的地方变成褐色,湿润的嘴唇晶晶亮,让人想要描摹他的脸庞,然而一旦多看他几眼就会被蒙住双眼,赌场为数不多的男荷官,果然相貌不凡。

“就和这位小哥春宵一夜好了。”

太宰治望向那名青年男子,他的身体依旧是少年的骨架,黑色的马甲在腰线处微微内收,听见这句话他终于抬起头来,蓝色的眼瞳像是受到惊扰的蜂鸟颤动的尾羽,极具质感的柔软细毛汇聚在一起漂动起来如同粼粼的水光。

太宰治将自己面前的筹码全部推到他面前。

“我的莎士比亚啊,还真刺激。”

里格娜拉也来了兴趣,她说希望能录下来,边说边把自己的筹码也推到纤细的少年面前。

荷官脖子上的动脉仿佛被连根拔起般,突突地跳动起来,他有些恼火,胸中恍若有一滩晃动的湖水,难以倾泻,他皱着眉头将筹码推回去,又将牌组放在手里,黑色的手套只遮了一半的手掌。

“不吃这套啊。”太宰治两手支在游戏台上,潮湿温暖的气息悉数吐在他脸上,荷官的指节泛白,很明显是因为用力,他的肩膀颤抖着,明明是这样抖动着的,太宰治却觉得他要睡着了一般。

“请放尊重点。”荷官直视着太宰治的眼睛,湛蓝的眸子仿佛是心脏没有装上天花板,一只蛾子飞过去,小小的黑影像是一团忸怩而过的口痰。

“要多少钱?”

“一千万。”荷官很明显是随便脱口而出的。他洗牌的动作迟钝了,强压着的怒火令他胸闷不已。

“好,那就一千万。”太宰治笑意不减,这时里格娜拉已经亮出她的牌了,众人一阵唏嘘,四点四点对半,八点。

太宰治翻开第一张牌是八。

荷官不经意地撇撇嘴角,若下一点不是一,那么太宰治就输了,他打败女王的神话也将不复存在,说不定还会上赌场大厦去自杀呢。

那些也与他无关了。

手法稍微流畅了些,荷官挺直了腰部,一双开着蓝色花朵的眼睛眨动得让人不堪忍受,他似乎是不常说话,年轻嘶哑的声线低稳而性感,太宰治叠起双腿,手指一下一下地敲着桌面。

“成败在此一举了啊,太宰先生。”

里格娜拉俯下身子,紧身的黑色运动短上衣勾勒出令人为之疯魔的腰线,她凌厉的眉梢似乎随时在说,喂,别那样皱着眉头看我。

“感谢您替我支付了一半的快活钱。”太宰治忽然抓住荷官那骨节分明的手掌,被灯光映照下白得像是锯开的象牙,荷官有些惊讶,刚想收回手,手掌就被人强硬地按在纸牌上。“您来翻开吧?”

太宰治泛着血红的眸子此刻显得魅惑极了,又似乎有点阴郁堕落,像是死而复生的人感到厌世,黑色的眼睫恍若围绕着这潭散发着芬芳香气的血水的夜草,也统统沾染上红光,白净的脸颊泛着瓷器样的质感。

“这是我的工作。”荷官手腕用力,挣脱了太宰治的手掌,他声音依旧平静。

牌被拎住右上角稳稳地翻过来,太宰治笑意更甚。

黑桃一。

“呀,surprise!”里格娜拉笑着站起来,筹码全部分入了太宰治的方向,她声音始终响亮清晰,带着病态般的快活。

“尽情玩乐吧,男孩,白天还被我们远远地甩在身后呢。”她说着脱掉上衣,大大的金属圈样式耳环一摇一摇的,令人莫名感到她白皙甜腻的耳垂,一定冰凉极了。

“多谢。”太宰治向她招手。

一堆男人跟在她身后去了舞池,她仍是王后,艳丽的,枕头样的冰。

“恭喜你,赢得本次比赛。”荷官的声音已经慢慢清洌起来了,说他是用官方口腔祝贺他不如说是通知他,赢得娜拉的筹码五百万,奖金是两千万,并且有随意在赌场内玩乐奢侈的权利。

“你是说,我赢得了你吗?”太宰治站起来,木质凳脚摩擦着红地毯又重新陷入绒毛里,他走到荷官身后,头俯下去下巴几乎抵在他的肩窝。“中也君,你要多少钱我就给你多少。”

舞池那边翻滚起音乐,有人用手打起节拍,转动的彩灯像是伸开的手指,拿着托盘的女郎言笑晏晏,娜拉已经登上舞台。

中原中也低着头,单片眼镜的链子轻轻地晃动着,他听见自己的名字被轻易地念出来时收拾桌面的动作停下了,太宰治不确定他是否还在呼吸,体温隔着薄薄的衬衣晕染上太宰治的小腹。

太宰治每年都会来这家赌场,每次都是由中原中也担任荷官,但这却是太宰治第一次玩百家乐,中原中也抬头,整个身躯都被太宰治的身影笼罩着,他伸手拧了一把太宰治的腰肢,太宰治吃痛地皱皱眉头,却没有要让开的意思。

“你是‘国王’,要多少女人都可以,顶楼的豪华套房是免费向你开放的。”中原中也眼里带着轻蔑,但还没有要火冒三丈的架势,想必他也不是第一次被人如此要求。

“哎呀 ,你这幅表情是在拒绝我么?中也?”太宰治笑着,他没有要强迫中原中也的意思。

“你还不习惯吗?行了,别玩了,我还有工作,你自便吧,以后也别再来这种地方。”

中原中也拿起外套,还有一场桌球比赛需要他提供服务,作为拉斯维加斯赌场的首席荷官,中原中也几乎是全能的,他像一条肚腹泛白的银鱼自由地穿梭在这淌浑水里,白皙而曲线光滑的下巴骄傲地扬着,漂亮的身躯若隐若现地隐藏在衬衣下面,太宰治不是特别清楚中原中也平时是怎么拒绝那些大佬的要求的,也是这样直接么?

他准备离开,右眼睑下面有点湿润的汗珠,太宰治拉住他的手腕,中原中也不耐烦地瞪了他一眼。

怎么了?这句话像是摔碎了东西,所有惩罚,暴露,烟瘾都在坚果外壳的缝隙中呼之欲出。

“不管怎么说,我今天赢了,中也不打算犒劳我?”毕竟我可是为了你才坐上赌桌的。

太宰治感觉到他偏低的体温像是蛇一样缠绕上手指,变成一个有血有肉的指环,轮廓优美的肌肉线条下,青黑色的脉搏含着血液跳动。

“啧。”中原中也叹一口气,转过身去无奈地一把扯住他松松垮垮的领带,太宰治被他这猛地一抓给弄得腰瞬间弓下去,中原中也面不改色,没好气地帮他把散掉的领带解开又重新系上,洁白的手指被灯光映得白晃晃的。

太宰治有点晕眩。

“就这样?”太宰治戏谑地扬起唇角,中原中也猛地将领带甩开,甩在了太宰治的脸上。

“不然呢?”中原中也终于头也不回地迈开步子走了。

“今晚请联络我。”太宰治的声音像是在水中划开了一线,低沉而令人动容。

“干嘛?”中原中也继续走着,没有回头。

“聊聊生活,聊聊艺术怎么样?”

“哼。想得美。”

桌球区的灯光随着中原中也的进入而通亮,客人走进会场,中原中也戴上手套,他身后的巨大落地窗外的天空是没有晕散的灰云,一切都颤抖,肮脏,破碎,因为太接近天空反倒死气沉沉,落叶声和汽车引擎的发动声一样响,太宰治想起了废纸篓里画着玫瑰花的纸片,被撕成两张,四张,六张,暴雨即将来临,挡风玻璃上的雨刮器不断地抹匀细雨,却无力对付心中涌出的泪水,也许是波提切利,也许是奥希伯特,也许是佛罗伦萨的诗人,太宰治望着中原中也的侧脸,石榴红的灯光轻柔地照在他的右脸上,黑色的丝绒发带闪闪发光。

太宰治受到很好的接待,他走去柜台,将卡里的两千五百万划了一千万给中原中也,他当然不会要,这不过是给他个找麻烦的借口罢了,太宰治再次经过桌球区的橱窗,有个男人挨着中原中也坐得很紧,正恭维地将香烟放进他的嘴里,太宰治看着他露出闪闪发光的犬齿,咬住了那根香烟,悠闲地冲男人比了个大拇指,太宰治转身离开,桌球开场了。

回到房间,巨大的套房极尽奢华,红色的帷幔从圆床的两侧厚实沉重地垂下,桌上放着一叠杂志,留着黑色短发的坏女孩儿叼着父亲的粗雪茄,红头发的好女孩画着漂亮的小胡子,一点不知名的情绪像是魔鬼黏糊糊的爪子,太宰治坐在懒人椅里吸烟,雨终于淋淋漓漓地洒落了,这雨水或许是安慰,它像是地下室的常燃小火,只要心里的温度调节器一触动,一股小小的暖流就会迸发,于是纳博科夫式的忧闷又占据心灵。

太宰治想要给谁打个电话,但是他很不想碰到电话红色的冰冷的外壳,没有详尽的解释可以填补,一个人呆着他总是难以笑出来,太宰治想扯开自己的领带,却在碰到那个漂亮的结的时候像是被烫伤(是的,烫伤。)一样的住手了,也许娜拉还在跳舞,她真是个勇敢的女孩儿。

黑色的影子飘忽而过就像是人的头颅,胃胀鼓鼓的一阵抽痛,太宰治按住腹部,从椅子上起身,下楼去找中原中也,电梯里一股烟味和油漆味以及陌生人那警惕而万般做作的笑脸,这让人体会到孤寂的侵蚀,脑袋又能认真思考了,时间是十二点缺三分钟,日期也许是星期一,也许是星期二。

桌球比赛结束了,一地的雪花喷漆和洒落的啤酒,中原中也又该喝得醉醺醺的了,他好看的蓝眼睛(是大海的颜色,雨的颜色)有些迷茫地眯起来,被侍者拉着躺在大厅的沙发上醒酒,可现在除了窗外淅淅沥沥的雨水外什么都没有,沙发上空无一物,四周仍有些喧哗,太宰治心口仿佛长了肿瘤,不少冷冰冰的惊慌的蜘蛛在上下蠕动。

“中也先生么?似乎有人找他,他出去了。”

出去了吗?去外面的那场雨里?还是被装进后备箱带去一个个同样安和静谧的小镇但绝对不是最后一个?

那条逃离的小路幽暗阴冷,昏暗的灯光被雨水打得支离破碎,中原中也像是被带走的毒品一样,而手里握着方向盘的罪犯指尖沾着他嘴里的唾液。

“谢谢您,晚上愉快,小姐。”

冷风夹杂着雨水,天空黑沉沉的让人害怕,站在门口自然没有窗前观雨的闲适,中原中也果然在雨里,他面前是个粗壮的男人,衣衫不大整洁,青色的胡渣也没有刮干净,脖子上足有食指那么粗的金链子俗艳极了,中原中也半张脸笼在阴影里,黑漆漆的一片看不清表情,男人冲中原中也伸出一根手指,不断地说着什么,神色几进哀求,他弯下身子的时候腰间的肥肉拧着蓝色的格子衫,那圈肉分出地狱和天堂,头颅周长三十厘米,腰围是二十五寸,太宰治脸色阴沉下来。

雨水不断地顺着中原中也的头发滴下来,他温热的发丝间肯定已经润透,黏腻着头皮了吧?橘色的头发发出异样的光泽,单片眼睛也取下来夹在衬衣的口袋里了。

“别在这里让我恶心了。”中原中也的声音传过来,他面前的男人双眼血红。

“你为什么这么固执,上帝在上,就这一次,我不会再纠缠你了。”

男人的声音也是油乎乎的。

“我为什么要妥协你,像是我做错了一样。”中原中也眼神更加凌厉,流露出某种危险。

“你当然没错!求你啦!没有你我会就这样死去的啊!”

每分每秒都像煎熬吗?

太宰治望着向中原中也求欢的男人,男人乞怜的样子让他想起了自己,他内心的情绪也逐渐变成自己的东西,一切都在心中那部老式唱机中滴滴哒哒的失真的嘶哑着,太宰治莫名地对这一场景感到一种苦涩的快感,像是燃到了棉丝的香烟涩口,他心头涌起残忍的情绪,希望中原中也答应那个男人,这是多么病态啊,男人也许会咬中原中也的手指甲,也许会枕着他的胳膊睡觉,上帝知道为什么这颗心会这样想。

这也是罪恶,太宰治对男人心生怜悯,却不知不觉地期待起口袋里那把手枪里的八颗子弹会怎样缩进他的皮肉里,他正拉着中原中也的袖子,雨雾像是一块湿漉漉的毛巾,中原中也已经不耐烦了。

“我是看你是客人才对你那么客气,谁知道你叫我来淋这场暴雨就是为了这么无聊的事情!!?”中原中也反手扼住他的手腕,发出骨骼破碎的声音,男人尖叫起来,太宰治忽然上前去握住中原中也还欲落下的拳头,他浑身冰透了,要不是因为面色不正常的绯红,太宰治几乎要以为他是坟墓里走出来的人了。

中原中也因为弄湿了衣服心情很不好,力道重了些,他在做荷官之前是黑手党,锁骨到肩胛骨的地方有一块青黑色的哥特体刺青,据说他是当初聚集在一起玩俄罗斯轮盘游戏的人中唯一活下来的人。

中原中也一直催促着太宰治离开赌场,他自己却一直待在这里,就用他的话来说,黑色的棋子只能在一方的棋盘上,女人是女人,下士却是香烟。

“你怎么在这里!?”中原中也怒气未消,对上太宰治笑意盈盈的脸瞬间更加火大。

“再不回去可要生病了,淘气的孩子。”

太宰治眼光轻轻扫过坐在水洼中的男人,有点不屑地做出无可奈何的神情。

“你是喜欢中也么?玩一次就好?真方便啊。”太宰治将他双手缚住,蹲在他面前。

“你小子是什么... ...”

“什么都不是。”太宰治将夹子夹在男人的鼻子上,男人瞪大了眼睛,张口喘息起来,想要拿下夹子手却被捆得紧紧地。

“好好享受今夜的雨声吧,挺有瓦格纳的意境不是吗?”太宰治轻笑道,男人咒骂着,被留在雨里,太宰治转身,示意中原中也回去。

“你的手法不也挺残忍的么?”中原中也撩起刘海,湿润的头发一缕缕的,脸颊上还布着雨水。

“还好吧?我也没有在他身上留下什么伤啊,倒是中也,我要是不来,你会怎么样。”

最后半句话反而没用疑问句。

中原中也也进入电梯,手里拎着湿透的马甲背心。

“我肯定会打得他再也说不出类似的话来。”中原中也神色平静的说出这番话,就像家常便饭一样。

“你是经常被人这样骚扰?”太宰治饶有趣味地看着他。

“偶尔,好啦,别笑了,恶心死了。”

“可能是中也长得一副很容易欺凌的模样吧?”

“哦?来试试看啊。”

“去我房间?”

中原中也抬起头来,恰好看见太宰治的侧颜,他盯着不断上升的电梯楼层,同样线条柔和的鼻子,同样朦胧的像是点彩画的姿影,每每看见太宰治的脸,中原中也总会忆起一些微不足道的往事来。

“啊?你个变态,我还以为你多好心呢。”

“诶?中也满脑子奇怪的东西诶,我只是说让你去换身衣服休息一下,反正房间很大,你被淋透了不是吗?不过,要是你想,我们也可以... ...唔... ...”

“再说我就绞死你!”

嘴巴被捂住,他的手套也是湿冷冰凉的,作为馈赠的是其上古龙水的香气。

太宰治关上房门,中原中也自顾自地脱起衣服,先是领结被优雅地抽出来扔在地板上,笔挺的西装裤,湿透的衬衣粘着肌肤露出淡淡的白色和褐色,像是一汪汪难以形容的温泉水色啊,他将衣服扔在地面上,捋了一把头发,系头发的带子也散落了,他身上只剩那件像是水做的衬衫了。

“要啤酒吗?是stout。”太宰治拿出酒柜里的酒瓶子。

“嗯?好啊,我去洗澡,你倒酒吧,把空调打开,很闷。”中原中也盯着枕头上的一缕弯成问号的头发丝,是女人的发丝,还有太宰治身上不自然的香水味,那不是他的味道。

太宰治开了酒瓶盖子,酒液一阵阵地从瓶口挤出去,看起来像是老古董的唱片机里放着忧郁而绵长的爵士乐。

雨声已经被隔绝在外面了,灯光令人目眩,中原中也头脑一阵晕乎,他按住床沿让自己不至于摔倒,酒劲又冲上头脑,他轻轻地喘了几口气,不希望自己的脸在太宰治面前太过苍白。

嘭地关上浴室门,热水唰唰地流出喷头,中原中也觉得天旋地转,身子一阵冷一阵热,而喉咙则干渴得要命,他呆站在热水下,心跳微弱得几乎消失,而那种紧张感则越来越剧烈。

嘴巴里弥漫着一股酸苦,好像他已经喝过黑啤酒了一样,张嘴接住水流漱口,但是苦涩挥之不去,喷头的形状越发像是安眠药,黑漆漆的屋脊线如同弯成问号的发丝。

太宰治觉得奇怪,他看见中原中也进浴室的样子摇摇晃晃的,太宰治去关窗帘,雨还没有停下,细细的柔韧的雨丝没有间断地在空气中扭动,像是长长的摇摆的丝线,又像是交织成浓雾的羽虱,窗台上一只死去的蜻蜓,透明的翅膀被水黏住,六只脚无力地缩着。

这样异常的雨渗入心脏让太宰治心慌,有一种洪水冲来的,对自然的畏惧,霓虹灯快被大雨浇灭了。

“中也?”太宰治喊了一声他的名字,雨水瞬间坚硬起来。

中原中也听见有人在叫他的名字,他好像是回答了,实际上却并没有发出声音,梦幻的黑啤酒已经在喉咙里发酵了,麻痹和清凉的气息经过喉管变得滚烫,还是酸苦。

没有人回应,太宰治又敲了敲浴室门。

一阵不安侵城掠地,爵士乐被雨点胡乱敲碎,叮叮咚咚的无意义的弹指。

“我进来了。”太宰治拉开门,中原中也坐在浴缸里,头顶上的喷头还在哗啦啦地流下水柱,雾气温暖潮湿,中原中也迷迷糊糊地,呼吸急促。

“出去... ...”

“在说什么任性的话呢?国王大人?”太宰治拉住他的手腕。

熟悉的嗓音,发烫的手指。

“放开... ...”

瑟缩的腰肢,透明的足尖。

中原中也感到虚妄和慌张,他撑着想要起来却已经浑身瘫软,醉意让他立马就要睡过去,有人揽着他的腰让他不至于跌落到水里,然而喷头里的水却弄得中原中也睁不开眼睛,胸闷感,窒息感,他不得不抱住眼前的这双手,好像他是这摇摇欲坠的世界中唯一的实物似的。

“放开中也的话,中也就会滑到水里死掉,这样也没有关系吗?”

有人舔舐着自己的手指,然后是脖颈,直到锁骨处的那个刺青的位置,心扑通扑通地快要挣脱肋骨的束缚,一根根被抽离之后心脏裸露了出来。

“混蛋... ...快让我... ...起来...”

他的身体在水珠的浸润下发着星尘般的光泽,光滑的肌肤就像是蜗牛小腹白嫩冷腻的白肉,太宰治盯着他水汽迷蒙的眼睛,羞愧和恼怒让他快要哭出来,身体仍然剔透得似是透明。

“还真是好欺负。”太宰治拉着他的手臂将他从水里提出来,湿漉漉地抱在怀里,中原中也睁开了眼睛,因为眼里进水,巩膜有些发红。

“很冷吗?”太宰治将他裹紧,自己也脱掉湿透的上衣,露出完美的腰部曲线和小腹的漂亮肌肉。

中原中也摇摇头,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因为洗牌而锻炼的灵敏修长的手指轻轻地拧着床单。

太宰治蹲在他面前,中原中也像是清醒着一样地睁着眼睛,伸手抓了抓太宰治的头发。

“中也,你要我吗?”太宰治冰凉的手指抚上他的鬓角,中原中也浑身一颤。

他摇头,眼泪从眼里蓦地流出来,而他表情分明是非常平静的。

“那好吧,我就伺候你好好去睡觉了。我还真是个悲惨的恋人呢。”太宰治笑嘻嘻地,将中原中也横抱起来,想要把他扔到枕头上去睡觉,谁知道中原中也突然像是被刺痛的啮齿类动物一般扭动踢打着,从太宰治的怀里滚下去。

太宰治已经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不该做这么多浪漫的胡搅了。

“中也,再瞎折腾,我就要抱你了。”

他鼻尖抵着中原中也的脸颊,一阵温馨的触感凉丝丝的萦绕着鼻尖,还有一股特殊的香气。

“可以。”中原中也轻轻喘着气。

太宰治有点不敢相信他在说什么,依旧是要起身去另一张床上睡。

手腕被人抓住,中原中也眯着眼睛,白色的浴袍没有穿好,露出了大片的肩背。

“我说,可以。”他又重复了一遍,太宰治有些玩味地挑起眉梢。

“你是突然怎么了?可别借着酒劲乱来啊,我害怕我会活不到明天醒来就被你杀死在你柔软的床上。”

“把枕头扔掉。”中原中也声音闷闷地。

“为什么?你不喜欢?”

“扔掉。两个一起,要做就快点,我要改变主意了。”

太宰治有些疑惑的拿起枕头扔在地毯上,台灯暖橙橙的照在丝绵枕套的表面,中原中也看着那根黑色的发丝从枕头表面飘落,忽然睡意侵袭,他闭上眼睛。

“按你说的做了哟。”

太宰治坐在他身边,他蜷缩着,呼吸平稳,像是宿醉之后一样睡得很熟,脸红通通的,肩膀收起来,脊背的肌肉线条柔和美丽极了。

“中也,你还真是个小骗子啊。”

太宰治靠在他身旁,像是靠着世界上唯一温暖的东西一样,他将中原中也搂在怀里,中原中也忽然翻了个身,整个人窝在他的怀中,头颅抵在他的胸口,这是不安的睡态,他是做了噩梦吗?

玩着他的头发,太宰治贪婪地感受他的温度和呼吸,这迷惘的,颤抖的爱情。

——当我亲吻你变成颜料持久的秘密,当我爱你爱得人老心慌,当我衰老的腿脚再也迈不进艺术的庇护所时,这便是我们能唯一共享的不朽的事物,我心爱的情人。

————END————

评论 ( 37 )
热度 ( 735 )

© 低眉信手 | Powered by LOFT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