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瑞金相关 | 临江仙。

我的圈圈圈圈!呜呜呜我爱你!晚上睡前看!给你补评论!

Niyo.:





这篇文送给我的宝贝四w  @低眉信手 


成天偷偷摸摸悄咪咪地看四的文还不告诉她,我这种暗恋四的小迷妹真的要不得要不得x结果还是让四送了玻璃洲给我真是过意不去(什么你有吗),就写篇文假装当个repo好啦,希望四能能喜欢w


(写的很烂很OOC的话请不要说出来请欺骗我写得很好x)


顺便祝四高考加油w


我爱你!禁忌的三重奏永远爱你!








/词牌名拟人


/人设有参考


/微借梗于《大鱼·海棠》






/大概是个作者脑子有泡的架空故事




 


 


 


《临江仙》


         


 


 


 


 


——眸色里他乡故乡


 


 


 


 


 


“姐姐,我出门啦!”


 


少年步履轻快地踏出高高的门槛,身形刚越过屋檐所投下的浓重阴影的分界线,清暖的阳光就铺天盖地地倾泻在少年麻白的布衣上,似是刚在染坊中添上了色彩,又明艳地像是少年张扬又灿烂的发色。


 


秋还在屋内编着草绳,听见声音转过头就只能看见少年跑远的背影。


 


少年跑得有些急了,温度并不高,阳光也不毒辣,但是不出几里他的额角就布上了细密的汗珠。然而少年的神情依旧轻松,甚至还带着某种孩童准备领取家长奖励的糖果般的期待与愉悦,他松了松缠在腰间的布带,觉得自己的呼吸又顺畅了一些。


 


半道上有熟人看见他飞奔的身影,便是大声打着招呼。


 


“金!这么早就去捕鱼啊?”


 


“嗯!争取多抓到几条。”


 


“金!下次带着我家孩子一起去玩玩,都这么大了也该会干点活了。”


 


“嘿嘿,别强求嘛!”


 


少年的名字很好听,就像是他这个人般散发着理所应当的注目感,他积极地和一路上经过的包子铺首饰摊的老板打招呼,有总是“哥哥”“哥哥”这般叫着他的小孩试图追赶他的脚步,最后还是气喘吁吁地瘫在桃树下大口喘气,小镇上没有人不认识他的,也没有一个人不知道这个年仅十五岁的少年是整个镇子最厉害的捕鱼好手。


 


渔船停靠在城郊的山坡下,镇子的主街道上有一条护城河,镇子里的人傍水而居,吃水而活,河流的走向弯弯曲曲,不知道从哪里发源来,也不知道终究流到哪里去,但是人们从不在意这些,他们只图活个安乐,只图平淡祥和。


 


金一脚跳上渔船,熟练地解开绳索,再撑起船篙,慢慢地没入江河深处。


 


城郊荒凉,没有人在附近定居,但是这条河流并没有在此停驻,它依旧蜿蜒向前,终点随着太阳的余光隐没在杂草和泥土分不清楚的山坡壑下。金习惯了顺着这条河流徐徐向前,前方的江水更为清澈,水底的石头清晰可见错落有致,在石缝间悠闲摇曳着的鱼也都比镇子附近的要更为肥美入味。


 


竹竿惊扰了无风也无波的平静江面,深底的鱼搅扰着水晕转着圈,但是金却恍若未见,他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曲,前几日经过戏楼时听来的,绕到山坡的后方,河流分成了两路,一边流向远方目光可见的其他小镇,另一边却被密密麻麻的芦苇封住了道路。早些年带着金来这里捕鱼的大人们都说过,绝对不能进到那片芦苇丛,他们都说芦苇根封住了河道,拦截住了生灵,那是不祥的象征,那是彼岸的世界。


 


金依旧轻巧地哼着调,然后撑杆一转,船头就没入那片看似高挑浓密实则柔软松散的芦苇丛,他放下撑杆,船随着江流依旧缓缓向前行进着,伸手从身边高至耳畔的芦苇叶上拂过,手心会传来与叶尖摩挲的瘙痒感,金轻轻折下一尾少见的芦花,放在鼻尖下嗅了嗅,没有味道,这让他总是带着笑意的脸上终于出现一丝困惑。


 


最后一层芦苇荡过身侧,船头重新驶入空旷悠然的河道,但是天色不知什么时候就昏暗下来,从外面看这芦苇还是明艳的玉绿,到了此处已是如枯草般的青苍,江面上凝着一层浅淡的雾,看不见其下波澜,像是驶在薄云之上,有一种下一秒就要凭空坠落的错觉,然而船身划破水纹的激荡声却执拗地暴露着事实。


 


金快步走到船头眯起眼睛,眼前的薄雾散尽,在他心知熟悉的地方,果然看见了那支安然停靠在岸边的蓬舟。


 


距离已经很近了,蓬舟上渐渐浮现出一个高挑的身影,在雾中状似模糊不清,却又格外吸引目光。


 


那同样是一副属于少年的眉眼,但是疏离的目光和淡然的表情让他看起来像是一个漠世的囚徒,白色的素衣外是天青色的长袍,是比岸边的芦苇略显鲜艳却更惹寂寞的颜色,少年还有着一头少见的银白色的头发,长至颈边,发梢隐在衣襟之下,远远看上去要和这片芦苇丛融为一体。


 


如果说在这昏暗惨淡的世界里,还有什么东西是能挣脱其中的,那一定是那少年清秀的眉眼下,亮如紫堇的眸子。


 


船还没靠岸,金却依旧扬起了手臂,那模样简直就像是他忍不住冲到那少年面前给予一个热情的拥抱,虽然很有可能被拒绝就是了。


 


“格瑞!”金又大喊了一声,想必唤的是少年的名字。


 


被点名的少年缓步走到蓬舟的边檐,两船相接碰撞出一阵摇晃,金却迎着晃动的幅度大步朝前走去,格瑞面无表情地伸出右手,稳稳地接住了金几乎是砸上来的手,然后把对方拉到了自己的身边。


 


金踏上格瑞的蓬舟的一瞬间,雾气都像是散了几分,他金色的头发在这样的环境之下丝毫没有被染上肮脏的视觉,反而成为了这片死气沉沉的水潭中最耀眼的一道风景。


 


“你猜我今天给你带了什么。”


 


金最终还是没有索要一个拥抱,他像是反客为主般拉着格瑞走进船舱,里面有一张小小的木桌,还有两张扎满了草垛的小矮凳,他们分别在桌子两端坐下来,然后金从自己的身后拎出一个布袋,在桌子上摊开后,空气里顿时漫出一股清甜。


 


“这个叫做山楂饼,有点酸酸的,不会像之前那个水晶糕那样甜,你试试。”


 


格瑞从始至终都没开口说过一句话,就听着金一直聒聒噪噪,声音几乎可以穿透整片芦苇塘。但是他的目光从未离开过少年耳鬓的碎发,可能是出门太急没有打理好,至今都是一副不安分上翘的模样。


 


金直接举起那块裹着白面的糕点递到他的面前,眨了好几下眼睛,他就抬手接住,然后在金隐含着期待的目光中轻轻咬下一口。


 


“很好吃。”


 


他说。


 


金咧开嘴笑了,弧度堪称热烈的那种:“你每次都这么说,格瑞。”


 


格瑞不置可否地又咬下一口,在口中多嚼了一下,属于山楂特有的酸涩味在口腔里炸开,鼻腔都有些被刺激到了,他却依然是那样默不做声地一口一口吃着。


 


金前倾了身子靠在桌子上,把手肘抵在桌上用掌心托着自己的下颌,格瑞没在看他,但是视线终归是能感觉得到,金目不转睛地盯着对方额前微微挡住眼睛的刘海,像是想要把这副模样牢牢地记在心里。


 


 


 


 


 


如果有机会,金会把他和格瑞的相遇说成一个故事,一个在辗转的夜晚用来安抚情绪、在寂寞的时光用来排遣难耐、在晴朗的夏日用来沉淀内心、在纷扬的冬季用来温暖世界的,这样一个惹人羡慕的故事。


 


但事实上他们的相遇根本就不美好,不如说是狼狈不堪。


 


他在寒气和潮湿中颤抖着睁开双眼,隐隐记得自己最后的记忆是毁天灭地的窒息感,自己辛辛苦苦捕上来的鱼争先恐后地从渔网中挣脱而出,窜过他的脚踝掠过他的发梢,腮边吐出的泡泡在他的鼻翼堆积,就好像是在用这种方式来报复他对它们的赶尽杀绝。


 


临出门前天气正好,却是一瞬间风云骤变,他深入河道下游有些过了头,狂风肆虐河水开始不规则涌动时他才意识到有哪里不对劲了。但是暴雨即刻倾盆而至,他还来不及找到一个河岸停靠一下,就被雨水和卷起的河水轮番冲刮,不知怎的就一个失足落入了河中,他还想挣扎着去抓一下落在船边的竹篙,却是反而被动荡摇晃着的船狠狠砸了一下手腕,随后整个人就彻底没入了河水之中。


 


醒过来的时候,身边就坐着这个似乎永远都是一身白衣青袍的少年,那个时候他还不知道对方的名字,只是为自己醒来后浑身的酸软以及手腕处传来的剧痛红了眼眶——他不会承认那个时候他痛得几乎要哭出来,没有掉下一滴眼泪的原因也不过是他习惯了不在外人面前流露出一丝脆弱。


 


白发的少年看他醒来,便给他递上了一碗水,贴心地放在他没受伤的左手上,金很惊讶在自己喝了那么大一肚子河水后现在居然以及还会感到口干舌燥,便是没有任何推拒地接过水就一仰而尽。


 


然后他道了谢,报上了自己的名字,解释了自己为什么会落在水中,他知道肯定是面前这个少年救了他,对恩人道谢的第一个原则就是要尊敬地告知自己的名字,这是他的姐姐秋从小教育他的。然后他问,我该怎么称呼你啊。


 


少年的表情一直平静,平静到让金觉得对方是不是只是空长了一张稚嫩的脸,其实本人已经是一个阅世无数的江湖隐士。对方显然是没有看出金这般愚蠢的心里活动,他少见的紫堇色的眸子和金对视上几秒,就淡声开口:“格瑞。”


 


金的眼睛亮了亮:“格瑞?那格瑞,再次谢谢你救了我,不然我可真的就不知道怎么办了。不对,你要是不救我,我还有没有机会思考该怎么办都是个问题呢。”姐姐秋也告诉过他,真诚道谢的时候,一定要加上恩人的姓名。


 


格瑞没有回应,只是脱下自己天青色的外袍,随手就披在了金的身上,暖意袭上的一瞬间金反而是打了个冷颤,他浑身都湿透了,虽然自己的衣服没再淌水,但是贴在皮肤上却寒意透骨,格瑞的衣服并不能起到什么作用,但是看起来对方这么做也不过是因为对方只有这件衣服罢了。


 


格瑞忽地站起身转了个方向,金顺着格瑞前进的方向看去,才看清了他所处的地方的全貌,这是一艘宽敞的蓬舟,所有的光亮来自于旁边桌子上放着的一盏油灯,船舱看出去的世界灰蒙蒙的一片,但是雨已经停了,狂风也不再肆虐了。


 


重新坐回床边的格瑞手上多了一个木碗,碗里是黏糊糊一团墨绿色的浆汁,金还没来得及问什么,格瑞就捧起他受伤的那只手,动作很轻,疼痛也不过是一瞬间的事,然后就被浆汁涂抹而上的清凉取代。格瑞这么做着的时候神情依旧淡然,一双薄唇抿得很紧,眼眸里也没有任何动摇的神色,不知道这是什么草药,带着一种微苦却甘香的味道,金抽了抽鼻子,忍不住凑近去闻了闻,格瑞这才是瞥了他一眼,然后用一块纯白的布条把涂抹了草药的手腕缠绕起来,打上一个松散的结。


 


金从床上跳下来,估计是在水里泡久了的缘故,全身都有一种肿胀的酸痛感,但是并不妨碍行走。


 


他走出船舱,却是惊讶地发现目光所及之处是一大片高耸的芦苇,而在不远处芦苇丛的岸边,停泊着的正是自己那破破烂烂的小渔船。船板上有什么东西在动,金微微眯起眼睛,发现竟是满满一袋的鱼。


 


格瑞突然走到他的身边,金惊觉这个人也太安静了,走路都不发出点声音。


 


然后格瑞递给他一块纯白的石头:“拿着它,穿过这片芦苇,你就能找到回去的路了。出去后,记得把石头扔进水里。”


 


金接过那块石头,表面很光滑,摸起来凉凉的。但是他还有很多疑问没有说出口,格瑞却突然从他肩上拿回属于自己的那件青袍,不含一丝犹豫地转身:“你的手已经没事了,可以离开了。”


 


金闻言扭了扭自己的手腕,发觉那种疑似骨裂的疼痛感已经完全消失了,他拆下布条,擦拭掉那些墨绿的浆汁,发觉手腕完好如初,连一点红肿都没有。


 


格瑞的身影已经彻底隐匿在了船舱之中,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他竟是觉得周围的雾气又浓了几分。知道自己没有再留下的理由,金淌过江水回到自己的渔船上,又最后看了一眼渐渐隐匿在雾气中的那支蓬舟,缓缓地驶出了这片高耸的芦苇丛。


 


出去后,金就明白了格瑞是什么意思,这里是河流的分支点,而与他一路猜想的无异,格瑞身在的那片芦苇丛,果然就是大人们一直说着不准前往的芦苇丛。


 


也不知道究竟怀着一种怎样的情绪,金没有听格瑞的话扔掉那块石头,而是好好地揣在了怀里。回到镇上后秋抱着他就哭了起来,问他跑到哪去了,突然下了这么大的一场暴雨,大家都以为他在洪流中淹死了。金的眼睛转了一圈,最后只是说自己找到一个河岸躲过了这场暴风雨,没有出什么事,然后他拎起那袋鱼放在秋的面前,又说,姐姐看,我可是收获了这么多呢。


 


没有一个人质疑他的这个说法,大人们夸他机智勇敢,只有秋拥抱着他的身躯依旧在颤抖,不停地说着下次可不准再这么吓唬姐姐。


 


带回来的鱼足够他们吃上好一阵子,能够再找到理由外出捕鱼的时候,已经是大半个月之后了。


 


金把格瑞给他的那块石头放在一个香包里,再把香包系在腰带上,他撑着那艘破旧的小渔船驶向河流深处,看见了那片芦苇,然后毫不犹豫地拨开芦苇继续前行。


 


格瑞出现在他的视线里的时候,还和上一次见到时无异,一模一样的白衣青袍,银白色的头发在湿气里安静地下垂着。金意识到,并不是天气的问题,而是这里永远都是这般雾蒙蒙的景象,气氛压抑而沉闷,呼吸都带着莫名的阻塞感。那支蓬舟也依旧停在同一个位置,此时格瑞正坐在船沿边上,双腿落在河水里,弯着腰不知在做些什么。听到芦苇丛这边传来动静,他转过身子,看到朝着他不停挥手的金发少年,向来淡然的眸子里也浮现出了难以掩饰的讶异。


 


金直接把渔船停在了格瑞的蓬舟边上,这样他就可以不用淌水就能踏上格瑞的船,格瑞起身的动作有些急切,他鞋子都没穿上,却还是没来得及阻止金跳上他的船。


 


“谁允许你回来的。”那一瞬间格瑞的面色显得有些阴沉,“你没把那块石头扔进水里是不是。”


 


金眨了眨眼:“那块石头是什么通行的凭证吗。”


 


格瑞深邃的眸子盯着金几秒,虽然一直没有说话,金却还是感受到了压迫感。他下意识地抬手护住了腰间的香包,格瑞也敏锐地注意到了金的动作,他的视线立刻偏向金的腰间,但他看了半晌,最后什么也没做,只是轻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金想他应该是猜对了,要来到这里就需要这块石头,但是要离开这里也同样需要,格瑞不会让他再也回不了家的,格瑞不会这么做的。


 


只不过见了一次面,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就能这么确信这一点,他轻轻咧开嘴角,对着格瑞示好地笑笑,格瑞却没再看他,又转身重新回到船沿边坐了下来。金凑过去看,发现在船边的水中,也是芦苇丛的岸边,有着好几只白色的小鸟,也许不能叫做是小鸟,毕竟他还没见过能在水里游泳的小鸟,但是他也认不出这究竟是个什么东西,只好开口问到:“这是什么动物啊?”


 


格瑞的手心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多出了一捧像是饵料的东西,他一点一点地把饵料洒到水面上,那些看起来还没有手掌心大的小鸟就挤在一团争先恐后地抢夺起来。


 


金微微偏过头,觉得这个时候格瑞的侧脸显得异常柔和。


 


“雎鸠。”


 


白发少年轻声给出回答,像是怕吓到这些安分进食的小家伙。


 


“雎鸠?”金也跟着放低了音量,却不能掩饰住他听到这个回答的惊讶,“这不是在姐姐小时候给我读的民间故事里才会出现的动物吗。”


 


格瑞偏过头瞥了他一眼,金立刻摇了摇头:“啊雎鸠……雎鸠嘛,我知道我知道,雎鸠多可爱啊。”


 


格瑞没再理会他了,他拍了拍手,重新站起来然后穿好鞋子,金觉得自己好像并没有看见格瑞把自己的腿脚擦干的画面。


 


“你不该来这的。”


 


格瑞说话总是这样,没有一点脾气也没有一点情绪,金知道对方这是在下逐客令了,但是在他听来,他就是想把这句话理解为“你下次来的时候好歹打声招呼”。但是他怎么能告诉对方他来了呢,这块石头难道还能有通灵的作用,敲三下,格瑞就会听见他的想法?


 


金知道自己又在胡思乱想了,他乖乖地回到自己的船上,临走之前还是忍不住回头:“格瑞,是不是从来没人来看望过你啊。”


 


这次和上次不一样了,格瑞没有回到船舱,而是站在船边安静地看着他离开,听见金的问题,他好看的眉头微微蹙起,却是没有给出任何回答。


 


金也没有逼问的意思,他冲着格瑞莫名其妙地笑了两声,就划着船隐入了芦苇之中。


 


从那天起,借着捕鱼的名义早早地从家里溜出来,再跑到这隐蔽的芦苇丛中接受格瑞的一番不悦的目光已经变成了生活的常态,格瑞渐渐地也就不再冷眼相对,那些本就不多的指责的话语也彻底归零,偶尔看见金远远地就冲着他招手,他也会不轻不淡地晃晃手腕,或者是在金跳船之前先拉住对方的手,像是生怕对方一个急躁踩空就掉进了河里。


 


金早就已经察觉到格瑞并不是一个普通的存在,从那些神奇的草药开始,从那些凭空出现又消失的东西开始,从那从未见过的物种开始,从知道对方从未离开过这篇芦苇塘开始。


 


于是他也毫不避讳这个话题,格瑞又在喂食那些年幼的雎鸠,他就趴在格瑞身边,把下颌垫在手臂上去仔细打量那小动物洁白的羽翼:“那格瑞你到底是什么呢,河神?龙王?难道是芦苇童子!”


 


格瑞这回似乎是看都懒得看他一眼:“你只要知道我不是个人类就行了。”


 


金吐吐舌头,觉得格瑞的回答真是无趣。


 


他也看过格瑞只要把网铺在水里,就会有一群鱼主动往网里钻的景象,他目瞪口呆,觉得自己今后好像再也不用愁吃穿了。


 


“格瑞你不是江仙吗,这样屠杀你的子民真的好吗。”


 


格瑞收网的手停了下来,难得转头颇具打量地看了他一眼,就好像是在说如果你觉得过意不去那我就把它们放了。


 


金立刻抢过那一袋鱼:“要要要!我都要我都要!”


 


有的时候金出门太早,来的时候还没有吃过东西,他们喂着喂着雎鸠或者聊着聊着天金的肚子就会极具穿透力地响一声,金立刻红了脸,格瑞却是直接拉起他,从水里捞起一条鱼,让金上岸捡点散落的芦苇杆,再把蓬舟驶到一处远离植物的空地上,金根本没看见格瑞做了什么,堆起来的枝杆就燃了起来,然后格瑞手法熟练地把鱼穿好放在上面烤,不一会香味就溢了出来。


 


金接过轻轻咬下一口还很烫的鱼肉,眼睛立刻一亮:“好好吃!格瑞,你也太厉害了吧。”


 


格瑞没停下烤另一条鱼的动作,也没接话,但是透过氤氲的火光金隐隐看见,格瑞似乎是勾起了嘴角。


 


那个时候,金也是第一次知道,格瑞不能上岸。这个说法好像笼统了一点,更确切地说,是格瑞不能离开他的这支蓬舟,即使是在帮金烤鱼的时候,格瑞也是完全坐在自己的船沿上,只是伸了手臂出来忙活。


 


金一边吃着这无上美味,一边心里也挺不是滋味。


 


“格瑞,那你是不是从来没吃过除了鱼以外的食物哇?那我以后每隔两天就来看你一次,给你带镇上有名的小吃,你要是觉得哪个好吃,我今后就天天给你带。”


 


格瑞依旧默不作声地烤着鱼,金这回却不愿罢休了,便伸出手在格瑞面前晃了晃:“格瑞,好不好嘛?”格瑞淡淡地抬起头,他紫色的眸子在阴沉的天色和浓烈的火光之下透不出原本的颜色,但是却完完整整地映出了金在火焰里摇曳的身影。然后他说:“好。”


 


那个“好”字又轻又淡,一如既往地没有任何情绪,但是金听起来,就是觉得这是对方隐隐抱有期待的表现。


 


于是他每一次来,都会带点不同的小吃,第一次是灌汤包,来到这里的时候已经冷透了,格瑞一口咬下去汤汁溅了他那看起来就很高档的衣服一身,金也没看清对方做了什么,那些油渍就已经消失不见了。第二次是桂花糕,闻起来很香,但是格瑞似乎不太喜欢这股味道。第三次是红豆饼,这是格瑞第一次完整地吃完他带来的东西,吃完后也没给出什么评价,他也一时没好意思问。第四次是水晶糕,格瑞破天荒地说了一句“很好吃”,让他开心了很久,后来他又随口问了一句会不会有点甜,格瑞也回答说有一点,让他知道格瑞原来是并不爱吃甜食的。


 


今天这次来,金带了也是自己很爱吃的山楂饼,之前有一次他给格瑞尝了冰糖葫芦,格瑞似乎对这种隐隐带着酸味的食物比较有兴趣。山楂饼是他姐姐秋很拿手的一道小吃,出门前他从餐桌上偷偷包了几块,也不知道姐姐发现了没有。


 


格瑞很安静地吃完一整块山楂饼,抬起头就看见金一直在对着自己傻笑,他轻咳一声,金发的少年才算是有些窘迫地回过神来。


 


“好吃吧,这是我姐姐做的哦。”


 


“……你还有个姐姐?”


 


金突然意识到,他和格瑞认识了这么久,自己好像真的从来没有跟对方说过自己家里的情况。


 


他挠了挠后脑勺:“是的,我有个姐姐,名字叫做秋。”


 


“我很小的时候父母就去世了,是姐姐把我带大的,但是她的身体不太好,所以我小时候就跟着叔叔们出来捕鱼,捕的鱼一部分带回家给姐姐补身子,另一部分卖给街坊邻居,挣点平时生活用的钱。”


 


格瑞点了点头,表示了然。


 


金又立刻问:“格瑞呢?格瑞是从什么时候就在这了呢。”


 


也许是少年的眉眼太过真挚,也许是那好吃的山楂饼收买了他,即使这都是自己的私事,格瑞发觉自己并不想在这个时候驳了少年的兴致。


 


“我比你早两年来到这个世界,然后就一直留在这篇芦苇荡里不曾离开。”这么长时间的交往以来,格瑞知道金的年龄是十五岁,“我只是出于身份和责任留在这里,其他的一切与我并我关系。”


 


“怎么这样呢。”金不悦地嘟起嘴,格瑞以为对方是在说自己这么多年来都没有露过面的事,不料金的声音却突然沉寂下来,“那样的话,也太寂寞了。”


 


寂寞。


 


听到这个词,格瑞偏头看了金一眼。


 


真是好笑,在认识金之前,他根本不知道寂寞这个词是什么意思。


 


金突然伸出手,抓起了格瑞一直垂在身侧的手,少年的手心很温暖,相对地,格瑞的身体一直都是偏冷的温度。金看着格瑞,眼睛里是是属于少年特有的熠熠光芒:“格瑞,你现在认识我啦,我以后都会陪着你的。”


 


金说话的时候情绪有些激动,他把格瑞的手抓得很紧,圆滑的指甲却抵着格瑞的掌心都有些微微刺痛,长期撒网捕鱼的缘故,少年的食指上有一层不大的薄茧,格瑞能感觉到摩挲时的粗糙感,还有对方指缝里微微渗出的汗。


 


他的存在向来是个不定之数,他也本来就是一个区别于人类的种族,芦苇荡里常年是阴雨天气,雾气缭绕终年不散,抬头不见阳光,这么多年来了,他甚至不知道属于天空的蓝色是怎样的。他本来从来不在乎这些身外之物,但是金的到来就像是把玻璃震碎了一条缝隙,从狭隘之中窜出一道光芒,浅淡渺小,但是直射之处,是耀花了他的眸子般的震慑璀璨。


 


他突然想知道,山谷里的朝阳是什么模样,江河里的落霞是什么颜色。


 


他应该毫不犹豫地回答,你有自己的家人,我也不需要你来陪。


 


但是到了最后格瑞看着金的眸子里他从未见过的那种明艳清澈的蓝色,只是浅浅地勾了勾嘴角:


 


“我知道了。”


 


 


 


 


 


近来是谷雨时节,纵使是在远离芦苇荡的地方,天空也总是一副阴云连绵的模样。但是金从未失过约,他承诺过每两天就会来看望格瑞,他就甚至没有迟到一秒才出现在格瑞的视线之中。


 


今日却不太一样了,芦苇荡里落不下一滴天空的眼泪,但是格瑞知道在外面的世界里暴雨已经肆虐了足足一天一夜,河水泛上岸边,涨了潮又迟迟不肯褪回去,淹了一处滞留在低岸的马厩。他走回船里,桌上放着一个草编的盘子,盘子里放着好几块糕点,是上次金带来的,说这盘子是他姐姐亲手编的,他偷偷拿出来了一个。


 


今天金怕是不会来了,格瑞也不希望金在这种日子里还冒险前来。


 


每天的生活都是一如既往地重复着,金出现后灰蒙蒙的世界里多出了几抹浅淡的颜色,但却达不到浓墨重彩的地步。他习惯孑然一身,没有经历过所谓的相遇也就谈不上离别,他又不是见不到金了,只不过是需要再等两天,他可以像以往的每一天那样来度过普通平凡的今天,就是不知道那些被金宠坏了喂刁了的雎鸠会不会想念那个少年。


 


他坐在船舱里微阖着眼,心中却是突然传来了悸动,意识到这代表了什么意思后,格瑞立刻迈出了船舱,就看见从一片青灰的芦苇丛晃晃悠悠漂出的小渔船,和在那船上与整个环境都显得格格不入的明朗少年。


 


然而金没有像以往那样热情地跟他打招呼,少年低着头坐在船头,格瑞看着他们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却始终没有看见对方的脸。


 


船舷相接碰撞摇摆,格瑞眼睁睁地看着金的身子晃了一下,就直接朝着他迎面栽倒下来。伸手稳稳地接住后,他感受到了少年身上高于常人的体温。


 


金在这个时候咳嗽了一声,他伏在格瑞的肩头,面色发白,脸颊却生出不健康的绯红。


 


格瑞轻轻地船板上跪下,好以此拥抱住金的身体,然后抬手在金的头发上来回抚摸:“你发烧了。”


 


少年的衣物湿透了,头发也是,纠缠在一起混乱不堪,外面的雨从未停过,他不知道金是怎么来到这里的。


 


金含糊不清地咕哝一声:“昨天雨下得突然……我去后山收衣服,淋了点雨……”


 


“那你还来做什么。”


 


“我怕格瑞你会以为,我再也不来了……”


 


格瑞的身体无意识地僵了一下。


 


“格瑞这里从来不下雨,但是外面的雨下得好大啊……我的父母也是这样,有一天离开家门后,就再也没有回来过……我不想让格瑞以为我不会再出现了,我不想让格瑞觉得寂寞。”


 


金说话的声音很低很轻,早已不是之间那样元气十足的嘹亮,口鼻间呼出的热气透过两层衣衫,被格瑞肩膀的皮肤感知到的时候只剩下薄薄的一道热意,他却还是觉得那是足以灼伤他心脏的一种炙热的温度。


 


少年的身体在他的怀中软了下来,对方呼吸的频率开始变得浅薄而舒缓,天上有清风,江中有远雾,而他的少年清澈的眼中有着灼灼盈光。


 


格瑞抱起陷入昏睡的金,微微低下头,依旧是那波澜不惊的目光,依旧是那清肃冷冽的面孔,却是这般在金微红的眉角落下清浅一吻,显得小心而又虔诚。


 


“笨蛋。”


 


他这么说,尾音消散在风里,只有芦苇能够听见。


 


金再次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家里的床上,秋趴在他的身侧睡着了,他微微一动,秋就立刻醒了过来,双眼的红肿还未褪去。


 


秋狠狠骂了他一顿,斥责他居然生着病一声不吭就跑出去,骂完之后又忍不住把他紧紧抱住,又说别再吓唬姐姐了。秋总是这么说,也只会说这一句,金从来听不厌,只是很后悔自己怎么还是让姐姐担心了。


 


然后秋告诉他,他被发现睡在自己的渔船里,渔船顺着河水一路飘进了镇子,暴雨也早就停了,只有他发烧的症状似乎又严重了一些。被邻居送回家后郎中来开了几副药,秋艰难地给他喂了几次,他才是在睡了整整三天后醒了过来。


 


金突然有一个很无稽的念头,而他迫不及待地想要把这个念头付诸行动。


 


病好的第二天他就又前往了格瑞的芦苇荡,格瑞在给长大了许多的雎鸠们喂食,盘子里的糕点早就没了,金空着手跳上格瑞的船,然后对格瑞咧开一个大大的笑容。


 


“格瑞,你跟我去镇子上看看吧。”


 


格瑞想都不想地就摇了摇头。


 


“我不会离开这里的。”


 


“也让我姐姐见见你嘛。”


 


“她不需要见我。”


 


“我也挺想带你看看镇上的夕阳呢。”


 


格瑞顿时收回了所有意欲拒绝的话,他感到心脏传来一阵莫名的躁动,连带着整个身体都轻不可见地微微颤抖起来。


 


金拉住了他的手,一双明亮的眼睛眨了眨。


 


“很漂亮的。”


 


“……好。”


 


“哇格瑞你太好了!”


 


“……闭嘴。”


 


格瑞从未踏出过芦苇荡一步,去的最远的地方就是第一次救下金的岸边,并不是说他不能离开,他只是找不到一个必要的理由罢了。


 


金把自己的小渔船停在城郊的山坡下,然后跳上格瑞的蓬舟,格瑞站在船头,他的蓬舟不需要借力就能自己在江水里行进,金只好拿着自己的竹篙装模作样地划着水,然后缓缓地驶入热闹的小镇。


 


这是格瑞第一次见到除了金的头发以外,可以称之为明艳的诸般色彩。


 


他找不出在他的记忆储备里能够形容这些色彩的词语,他只知道,头顶的天空很蓝,蓝地就像是金的眼睛,岸边的桃花很红,红得就像是金的嘴唇。


 


格瑞的这一身装扮太过于抢眼,是和普通人完全不搭调的风格,一袭显得阴沉的天青色衣袍在一路上没少惹人注目,但是格瑞感受不到那些视线,他只是沉浸在眼前的震撼之中。


 


路上的熟人开始和金打招呼:“金,你朋友吗?”


 


金笑得一脸灿烂:“是的!他叫做格瑞。”


 


“怎么以前从来没见过他?”


 


“格瑞不住在这里啦。”


 


蓬舟很快就停留在金的家门口,金蹦蹦跳跳地跑上岸,再出来的时候,身后已经跟着一个穿着同样朴素的女子。格瑞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一番,与金有好几份相似的眉眼,与金的发色一模一样的束在身后垂到腰际的长发,还有那与金完全如出一辙,只是微微咧开嘴角就显得耀眼灿烂的笑容。


 


“是金的朋友吗。”


 


格瑞礼貌地倾了倾身:“我叫格瑞。”


 


女子微笑不减:“格瑞你好,我是金的姐姐,叫我秋就好。”


 


金这个时候开始拉扯秋的袖子:“姐姐,天色很晚啦,我们快去做饭。”


 


秋敲了一下金的头:“你怎么也不知道把你的朋友请到家里坐坐。”


 


格瑞还没来得及拒绝,金就立刻说:“我们今晚在格瑞的船上吃晚饭吧!肯定很有意思。”


 


秋显然是没有想到金会提出这个建议,但她似乎没觉得很无理或不可思议,只是有些犹豫地看向格瑞,格瑞对上秋询问的目光,然后淡淡点了点头以示回应。秋只好说,好吧,那你还不去准备准备。


 


金兴奋地叫了一声,回过头让格瑞在船上等着他们,就一溜烟跑进了自家屋子里。


 


秋忍不住摇了摇头:“这小子啊,总是这么闹。”


 


格瑞闻言竟然是轻轻地勾了勾嘴角:“我知道。”


 


秋似乎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不知道为什么格瑞这样性格的人会与金成为朋友,但她也没有想要多管的意思,也是礼貌地让格瑞自己呆一会可以四处逛逛后,就转身进了屋子。


 


格瑞走到船尾,河道的两岸摆着很多小摊,他的视力和嗅觉都很好,早就闻到了属于桂花糕和香葱饼的气味,也看见了连接成串的冰糖葫芦和热气腾腾刚出笼的灌汤包。他靠着船檐坐下,微微倾身把手伸进河水里,河水很凉却很缓,这里的水相对来说浑浊许多,鲜少有鱼类生存或经过,河底是细密的碎沙,石头表面覆着苔藓,他的手指在水里晃了晃,就有几根脱群的水草缠绕了上来,光滑的触觉骚扰着他的指尖,是和在芦苇荡里完全不同的感受。


 


没过一会儿金从屋子里跑了出来,两只手上还各拿了一张小桌子与一张凳子,秋跟在金的后面,手上小心翼翼地端着一盘新鲜烹饪的鱼。金踏上船,轻车熟路地在合适的地方放好桌子凳子,又把船舱内两张凳子拿出来,格瑞一手接过了秋手上的那盘鱼,一手扶着看起来有些瑟缩的对方上了船。


 


一顿晚餐吃得很轻松,虽然全程都只有金和秋在说话,格瑞只是默不作声地吃着菜,偶尔点点头以示回应。


 


“姐姐,我突然觉得格瑞做鱼做得比你好吃诶。”


 


“真的吗,什么时候有机会给我尝一尝?”


 


“还有还有,格瑞特别喜欢吃姐姐你做的山楂饼。”


 


“原来那些不见的饼都是被你偷了去啊。”


 


船上聒聒噪噪的,金五句话中四句离不开格瑞,剩下一句话就是在说自己怎么没能早点认识对方,秋就笑着说,格瑞认识你算是他不走运,然后他又对格瑞说,你能和我们家金成为朋友,我真的很感谢,她好久没看见金对一个人这么上心过了。


 


金突然放下碗筷来扯他的袖子,格瑞是背对着来时的方向坐着的,金就一脸兴奋地指了指他的身后:“格瑞格瑞,快看。”


 


格瑞应声回头,向来淡然的眸子便不受控制地轻颤几下。


 


视线所及之处应是他的归处,别人看不见,他却能感受到芦苇在水中摇曳的弧度,但是此刻的远方是被水流斩断的山丘,粼粼波光上倒映着的不是浓云惨雾,而是色泽鲜艳光彩耀眼的太阳。夕阳根本就不是他想象之中温和的模样,一轮圆盘是娇艳的红色,仿佛浸透在了血液之中,最下方的弧线颤颤巍巍地和江面相接,一瞬间像是融化在了江水里,清浅的河流被晕上稍浅一些的颜色,山壑渐渐挡住了太阳,却遮挡不住像是被撕碎而从山脉间迸发出的光芒,那些光芒溅洒在水面上,像是一团火星燎了原,在水底燃烧起来。


 


格瑞下意识地把手伸进了河水里,下意识地想要去感受一下这落在水中的火焰的温度,但是水纹随着他的动作晕开,搅扰了那平静的画面,水的温度还是那样低凉,没有任何改变。


 


秋在身后笑了一声,金急忙过来拉起他的身子。


 


“你在想什么呢格瑞!”


 


格瑞回过头,金却像是替他红了脸,夕阳的余光打在少年的脸上和头发上,却莫名显得柔和而温顺。


 


格瑞忽地不动了,他的目光又变得没有任何动摇,只是盯着面前少年仿佛嵌着天山蓝宝石的眸子,不远不近的距离里荡着生涩的柔情。


 


“很好看。”


 


他说,像是在回应金此番的邀请,像是在回答金方才的问题。


 


很好看。


 


他又默默地想。


 


是他这一生所见过的,最美的色彩。


 


 


 


 


 


三个月后的一个雨天,秋因病去世了,那天金没有来到格瑞的芦苇荡,当初被格瑞和金喂大的雎鸠已经孕育出了新的生命,格瑞坐在船边把双腿没入水中乘凉,一边把捧着饵料的手放在水面上,刚出生不久的小雎鸠颤颤巍巍地游到他的手上,一点一点小心翼翼地啄去那些食物。


 


傍晚的时候格瑞看了一眼镇子的方向,那里阴雨不断,金还是没有来,格瑞却也没有在意。


 


第二天一大早金撑着竹篙出现在了他的眼前,对方总爱穿的朴素的麻色布衣换成了黑色,眼睛红肿得不像话,向来清澈的蓝色眸子此刻黯淡无光,在看见格瑞的时候才添上些许神采。


 


然后金说,对不起格瑞,我可能今后半年都不能来看望你了,我要替我的姐姐守孝。


 


然后金又说,对不起格瑞,姐姐走之前就只做了这么多山楂饼,我贪吃了几块,剩下的都拿来给你了,你千万别忘了我。


 


少年准备解下自己背在背上的布袋,但是麻绳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纠缠在了一起,少年一开始还能冷静地试图认真解开那些活结,渐渐地单薄的身子就剧烈颤抖起来,突然间金猛地低下了头,格瑞只来得及看到对方一瞬间就湿润了的眼眶。那双眼睛像是汪洋大海,每一滴眼泪都落成一片宽阔深邃的湖泊。


 


格瑞叹了口气,轻轻拉过少年还攥着绳结不放的手,把对方直接扯进了自己的怀里。


 


胸襟的布料几乎是一瞬间就被浸透,湿意直接渗到心口的皮肤上,心脏就像是被浸泡在了盐水中般收紧得疼痛。格瑞抬手覆上对方的后颈,碎发落在他的手指上,那是他能感觉到对方的脉搏最清晰的地方,他又轻轻摩挲起对方的皮肤,另一只手盖上对方未被打理整洁的发顶。


 


金的哭泣声再也绷不住,爆发出来的时候带着几乎要毁灭自己的气势,岸边的雎鸠被吓得扑棱了好几下翅膀,有一阵寒风刮过,让高耸的芦苇纷纷垂下了腰。


 


哭出来吧,金。


 


格瑞想,这还是自己第一次叫出少年的名字吧,即使只是在心里。


 


金越哭越凶,他蜷在格瑞的怀里,然后伸出手回抱住对方,双手用力地拽紧了格瑞背后的衣服,整齐平滑的天青色外袍被金手心的汗水弄得褶皱不堪,他还不肯作罢,更加用力地抠上衣衫下的皮肉,格瑞觉得可能有些地方出血了,但他依旧安静地拥着少年,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待到金终于冷静下来,格瑞替金拿下了背上的布袋,转身放到一边的时候,金看见了对方背上的衣服隐隐透出的血色,本就阴郁的脸塌得更深了。


 


“格瑞……对不起……”


 


“你不需要跟我道歉。”


 


格瑞顿了一下,忽地拉起金的手,金安静地跟着格瑞走到蓬舟的另一边,新生的雎鸠在这里嗷嗷待哺,格瑞指引着金在船边蹲下,然后握着金的手一起浸入了水中。


 


“想哭的时候,觉得寂寞的时候,就到你家门口的那条河边,坐下也好,伸出手也好。”格瑞突然翻了翻手腕,手指灵活地侵入金本就没有用力的指缝,然后紧紧地扣住,这个动作太亲密了,连指缝和指缝之间都牢牢相贴,一滴水都透不过去,皮肤相贴的触感格外清晰,手指的敏感神经把一切情绪都传入脑中,似乎连皮肤下毛细血管微弱的脉动都能感知到。然后格瑞用指尖去摩挲金的手心,“你会感觉到,我在陪着你。”


 


金一瞬间又红了眼眶,格瑞却又拉着他站了起来,没有放开交握着的手,而是用另一只手扣住了他的后脑,在他的额间留下一道柔软的触感。


 


“回家吧。”


 


格瑞微笑。


 


“我不会离开的。”


 


这是金发少年在用生命渴求的承诺。


 


回到镇子上后,金便再也没有踏上过渔船,街坊邻里会轮着给金送去食物,金会感恩地收下那些米和面,但是他从来不会收下别人送来的鱼。


 


家门口的河水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变得极为清澈,金常常会看到有鱼就在岸边不停地绕着水流转圈圈,他拿着网袋放进水里,那些鱼就会主动地游进去,任由他一网打尽。


 


隔壁家的婆婆是一位老手艺人,以前是为酒楼做糕点的,金特地拜访了那位婆婆,请求她教会自己制作山楂饼,平日里婆婆也没什么事,自然是欣然应允,手把手教金的时候也是耐心十足。


 


后院里经常会落下几只野雀,以前后院里晒满了各种谷子玉米,秋也不把它们赶走,反而总是会抓起一抔谷粒扔喂那些野雀,时间久了野雀也就习惯了,总是盯着金家的后院不放。现在轮到金来喂的时候,他总会时不时盯着那漆黑或者深棕的羽毛发愣很久,他甚至会下意识地把谷粒捧在手心里在放到那些野雀的面前,被野雀尖锐的喙啄伤了手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干什么。


 


他从来没有忘记格瑞说的话,但是就算是心情不坏的时候,他也会去河边坐下,现在是夏季,天气闷热,穿着短裤把腿伸进河水中,会感到整个人都清爽了不少。


 


他把手也一同伸进水中,河水就像是有生命一般,一股一股地绕着他的腿荡漾,或者纠缠上他的指尖,在敏感的指甲缝间略过,像是有亲吻落在指缝,瘙痒而撩拨着他的心神,让他感到无限悸动。


 


他在梦里看见格瑞,他们并肩坐在蓬舟上,芦苇荡中所有的雾气都散开,露出了星辰明灭的夜空和银河,雎鸠成群地游到他们身边,用那温和的喙舔舐皮肤,然后他对着格瑞朗诵他路过学堂偷听来的一首诗,再跟对方讲述关于银河的浪漫传说。


 


醒来后他对自己说,再等一段时间,再等一段时间就好。


 


灵台之上属于秋的笑容是那样温柔而刺目,他怀念属于秋的拥抱,和那些带着哭腔的“别再吓唬姐姐了”,他又想起姐姐临走之前握住他的手,告诉他,别再吓唬任何人了。


 


他才不会吓唬格瑞呢。


 


金看着把天际和河流染红的落霞,想起了白发少年孑然柔和的侧脸。


 


等到他再回到芦苇荡的那天,他一定会表现得像是一个傲然凯旋的将军,对格瑞说,我又来看你啦。


 


格瑞就会轻轻叫着他的名字,然后拉过他的手,告诉他,天晴了。


 


 


 


 


 


End.












『最后再次表白我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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