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探骊



/2.14写给金

 

/全世界都在暗恋你,但却只他一个倾心

 

/但愿永生永世都是情人,但愿我们不曾恋慕

 

 

 

 

 

自海棠开想到如今。

 

 

——川端康成

 

 

 

 

“你看,那个人,在干什么呢?”一个小男孩捏了捏妈妈的手,又伸出手指了指他面前那个正全神贯注地端着相机的青年。

 

 

漫漫山雨,空气潮湿,地面也是湿漉漉的,一身雨水的枯叶被黏附在泥土上反而显得干瘪,草叶伸展开肩背,肆意呼吸到喉管疼痛为止,阵雨还未停歇,一双手合拢了雾气,他微微向后挪了一步。

 

 

青年的眼睛一动不动的只顾看着镜头,他面前是一座爬满绿藤的房子,分成上下两层,好似古时候那种伶人的面具,纹路透过空洞的眼眶丝丝密密爬满房屋的上半,那绿痕不知是正在生长还是在褪去,因为窒息和葳蕤而显得绝世仅有。与之相对的是屋外那一院垂丝海棠,淡粉色的花瓣极具纵深感,仿佛已经蔓延到了很远的地方去,向光的一侧明亮,背光的一侧厚重,舌头近喉口处有些灼热,然而一见那小小的花瓣就燃起火来,再之才是冰凉,才是甘露。

 

 

似乎是觉得角度不佳,青年又往后退了一点点,一脚踩到水泥路的边缘,后颈碰到了榕树那茂密的圆叶,冰冷的水流滑进衣领,才到背脊就已经温热。镜头摇晃了几下,青年微微睁大眼睛,感觉自己正在朝后倒去,而画面中的少年却是成了慢动作,一点点潮水涌起,一点点慢慢回眸,一点点金色澄澈入骨,一点点水滴荡起千波。

 

 

青年吸了一口气,却忘了呼出。

 

 

他摔倒在身后的泥地上,手肘本能地往后撑住,可见效甚微,青苔的小把戏使他摔了个全空。那对母子见状赶紧赶过来,问他是否还好?而青年喘着气,胸口一起一伏,指缝间都是湿润凉寒的泥土,唯独眼睛像被钉死一般,未曾移开视线,目光所及之处的少年穿着单薄的白色衬衣,右手臂搭在阳台的栏杆上,动作之间看得见白皙的脖颈,清晰的锁骨,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滑落,仿佛是一张透着日光的实心纸。

 

 

少年低下头,发现了那个一不小心摔倒在地上的人。那人一头好看的白发,浑身都被雨水浸透,相机也掉落在了手边,才接触到自己的目光就若无其事地移开了。两个人正关切地围在他身旁,而他却一言不发,只是摇了摇头,捡起地上的相机就站起来,身上泥渍斑斑,但看得出身形修长漂亮,似乎是一个摄影师的样子。

 

 

没事吧?少年有些担忧地眨眨眼睛,歪了歪脑袋,还想着要不要下去看看,但等他回过神来时,那人已经走远了。

 

 

格瑞越走越快,觉得自己有点过呼吸。相机的储存卡里种着这里的垂丝海棠,这里的红墙绿瓦。格瑞悄悄拍了一个月,在二十六天前知道这里还住着个少年,十七天前知道少年有个姐姐,十五天前知道常来看少年的大概只有两个相熟的朋友,十四天前知道这里阴雨绵绵,十三天前知道少年喜欢笑,七天前才敢拿出相机,让他入画,今天是第一次差点拍到他,但又好像是格瑞自己故意闹别扭似的摔了一跤。

 

 

少年的眼神在格瑞的脑海里摇摇晃晃,他的手指抓着相机,内里濡湿打滑,状如一张唱片,形似一个目光。少年微微张嘴,要说的是什么话?

 

 

想都不敢想。

 

 

 

 

 

 

 

 

第一次和他说上话的契机是一个少女的到来,那少女乌发碧眼,正如杜拉斯笔下那样。

 

 

她就是那两个不时来看少年的朋友之一。

 

 

 

“喂,金,你看那边,那个在照相的人,老是偷偷移过眼来看你欸。”少女正和名叫金的少年一起站在海棠院子里,空气一如雪洗,少女的声音里含着点使坏般的笑意。

 

 

“嗯?我看看——凯莉你瞎说什么呢,人家不是正认认真真地取景,哪儿有空看我们这边。”

 

 

金笑着答道,一朵海棠低垂着头,被他给轻轻地扶了起来。

 

 

“注意,我是说在看你,不是我们——”少女佯怒,抱起双臂。

 

 

“重点不是这个吧... ...”金看她好像生气了的样子,蛮不好意思地用手挠了挠鬓边的几缕金发。

 

 

“不过,倒也是,那种人看着冷冰冰的,也不像是会悄悄看别人的人。”少女将手指放在下巴上,若有所思。

 

 

“别在背后说人家啦。我倒是觉得他很专注,是一个认真仔细的人。他已经在这儿拍了挺久了,上次我看他拍得太痴,还摔到了路边的空地上呢,那时候我还担心他的手有没有硌到小石子,因为你知道嘛,上次我也是摔在那附近,膝盖都摔破了。”金说着蹲下,慢慢地给树浇水。

 

 

“所以我才说他居心不轨啊。”少女一直盯着那个外表在仔细摆弄相机的男人。

 

 

“别老是把人想得这么坏嘛。”金有点无奈,笑着打哈哈。

 

 

“是你总是把人想得太好,呆子。”

 

 

“... ...哪有。”

 

 

那天天气放晴,格瑞却总是觉得耳边雨声绵绵。他用余光看见那少年抱着一盆花上楼去,再出现在阳台,对花草絮语。

 

 

那少年眉目温柔,但笑起来就变成开朗。他站着的阳台上,仿佛整个画面都变成了蓝色调,鲜绿的植物犹如从画面中凸出来了一般。少年低垂着眉眼,长长的睫毛如鸦翅倾伏,嘴角噙着笑意。

 

 

等格瑞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被自己的再次分神给吓了一大跳,赶紧移开眼,重新振作精神,更何况,他也发觉了那少女有些疏离的目光,心想是不是有哪里不对。

 

 

他旋了旋对焦镜。

 

 

 

 

 

“那个... ...请问,你要吃这个吗?”

 

 

格瑞被不知道什么时候突然出现在面前的少年给弄得一愣,感觉喉咙里好像哽着什么东西似的。

 

 

“... ...不用。”格瑞低下头看见少年手里的那一盘点心,带着蜜柑般的色泽,恍惚间像是温暖的烛火。

 

 

“诶?可是你已经在这里站了很久了?不会饿吗?请不要客气,我和凯莉特意做了你的份。”

 

 

少年像是一首短诗,无从缘起也就谈不上拒绝。他的眼睛很蓝,却是生动鲜活的水流,既不抑郁也不蔽塞,只有在偶尔独自一人时会流露出寂静,是会生长的安和。

 

 

“... ...谢谢。”

 

 

格瑞只能这么说。

 

 

 

 

 

之后格瑞的到来变成了一个习惯,少年称之为“礼物”。他眼里有光,编结成网,无处遁形亦无处可逃。他笑意盈盈,说,格瑞,每次你一来,我就高兴啦。

 

 

是因为寂寞吗?格瑞拍下鸣虫,耀目的花朵,星河与风,却不敢拍下少年的眼与耳与心的跳动。有时候当格瑞一个人的时候,他会突然想,少年这样亲近自己,大抵还是因为总是孤身一人的寂寞吧。

 

 

还记得那天晚上,金和格瑞聊了好久,虽然大部分都是少年在说,但一旁听的人耐心又温和,所以显得非常自然。少年邀请格瑞到海棠花园里看看,你拍吧,少年笑着说话时唇红齿白,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

 

 

格瑞看着那些骄傲而盛放的花朵,缓缓垂下茎叶,好像在避开视线所带来的痛楚,摇晃着好似鱼缸底部的红色假花,一片虚幻的光影,重叠出另一个人的样貌,心跳入大海啊,水扑通一声哈哈大笑起来,又很快消逝了,正如那熊熊燃烧的烛火,在要熄灭之前燃得格外热烈,才让人明白,太悲伤成魔,太快乐,亦成魔。

 

 

格瑞看得愣了,一语不发,微微皱起眉头。

 

 

“你想带这花回家吗?我可以送你一盆。”金看着格瑞出神的样子,就探过上半身去看格瑞的脸。

 

 

“何止,我看他是想占有这花呢,噢不,应该说,还不止是花。”少女的声音打断了格瑞的思绪,她语气戏谑,稍稍眯起眼睛,看格瑞的目光仿佛饶有趣味。

 

 

“凯莉,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金疑惑不解地看了看少女又看了看格瑞,后者神色淡漠,眼里却闪过一丝让人难以察觉的情绪。

 

 

“我不知道哦。”少女挑挑眉毛,耸耸肩膀,走之前用手提包敲了敲金的脑袋。

 

 

 

 

少女之后很少再来,金就更盼着格瑞了,有一天,他问格瑞说:“格瑞,你是不是有什么不开心的事情?可以跟我说说吗?虽然可能没什么用... ...但说出来总舒服些。”

 

 

“没有。”格瑞站在海棠花树下,面前有一个稍有弧度的坡,而金蹲在上面,托着下巴,睁大双眼看着他。

 

 

金将手掌翻过来,慢慢盖住嘴巴,移开目光,左看右看,没了安放处,又只好放在面前的人身上。金想了想,又说,“格瑞,七八月份的时候,你还会来吗?”

 

 

“我不知道。”会来的。

 

 

只要你在的话。

 

 

格瑞的表情看起来没什么变化,这答案让他稍觉安全。

 

 

“诶——我还说让你看看海棠果呢,先叶而花而果,海棠的果实也是这样,但却会给人一种不一样的欣喜感呢,像樱桃又像山楂,真想让格瑞看看。”金眉眼弯弯,说着闭上眼,没看见他面前的人,怎样抬起眼眸。

 

 

“... ...会来的。”格瑞的声音有些低,背部贴着树干,一阵凉意,但是却不想移开,生怕动作太多,别的就太薄弱。

 

 

“格瑞。”金突然又叫住他。

 

 

“嗯?”被叫到的人有些不明所以。

 

 

“你觉得人健全吗?”少年蹲在原地,表情显得无邪干净,问这话似乎也是无心。

 

 

“... ...不健全吧。”格瑞想了想,不知道为什么觉得呼吸有些困难,但还是这么答道。

 

 

“为什么?人有一双耳,一双眼,一双脚,一双手,能说话,能思考,这还不算健全吗?”

 

 

“... ...我不知道。”格瑞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也不知道少年真正想说的,是什么。

 

 

“哦... ...也对,心只有一边呢... ...看来是很难健全。”金好像自说自话一般,缓缓起身,看了看远方升起的星辰,这么说道。

 

 

格瑞心中有些动容,但表面依旧不动声色,直到突然被一个人抱紧。

 

 

他微微收了瞳孔。

 

 

 

那人身上带着一阵温暖的气息,手碰过的一路都是银花火树,一阵风起,海棠纷纷飘落。

 

 

格瑞身子有些僵硬,但仍然一动不动,任由那少年抱着自己。

 

 

“现在呢?”少年的手也有些不知道该往哪里放似的,额头抵着格瑞的胸口,垂着头看不清表情,只见他耳根通红,声音也有些闷闷的。

 

 

如果心只有一边还不能算得上健全,那么我们就面对彼此,拥抱吧,太阳会看见,月亮会知道,星辰会安排一场盛大的破晓,将我们的身影重叠在一起,这样,我们就有了两颗心脏,这样就把灵魂放进爱人的掌心,知道这是一首乐曲,哪怕消亡有时,但音调仍在。

 

 

“... ...还行。”格瑞轻声回应少年,回抱住他,心中弥漫起一阵感激之情。

 

 

“呼... ...我好紧张。”格瑞听见少年好像松了口气似的,他小声又说,“我还以为会被格瑞推开的。”

 

 

怎么会。

 

 

格瑞抱着他,像抱着某种易碎品,爱不释手而不敢轻举妄动。格瑞低下头,将下巴抵在少年的肩窝上,觉得自己很没用。

 

 

但其实有时候,人最无可救药的,还不是去想,啊,哪怕一生中只能让一个人获得幸福也好,而是哪怕能使很多人幸福,却还是顽固而自私地只想让一个人快乐。

 

 

“金。”

 

“在。”金觉得心跳得太快了。

 

“... ...我撒谎了,之前我拍的不是花。”

 

“我知道啊... ...”金在格瑞怀里笑吟吟的,他又说,“但其实我也对格瑞撒过谎。”

 

“是吗?”

 

“我之前不是对你说,倘使时间不太长,不是五年,也不是十年,我就可以一直在这里等你再回来吗?”金低下头,将格瑞抱得更紧了,“但其实,就算格瑞要再五年,再十年之后才能来,我也会等的。”

 

 

“这就是我到目前的此生中,对你撒的唯一一次谎。”金又说。

 

 

“... ...笨蛋。”格瑞叹一口气,将手掌放上少年的额头。

 

 

想着还要好多好多年,又或许是很快,就在夜晚突然醒来,觉得对你爱意顿生不减,然后突然喂的一声叫醒你,听那时山音如雨。

 

 

而月下海棠正烈烈如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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