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眉信手

同来不得同归去,故国逢春一寂寥

沉刃

/黑孔雀

/和风

/有捏造

/送给@手癌B 一万六一次性完结




——长啸于春,我赤脚走在雪原,看湖水涌出粉身碎骨,钢铁利刃沉入水中冻掉骨头,我的心愿仅此一个。






「发声」




白术祭那天的夜晚,天还有些微凉,树叶泛白了舌尖,拉不住露珠的手腕,只能任由其滴答滴答地打在人的颈背间。宝蓝色的山峦蒙着一层白翳,身穿着浮世绘般艳丽和服的女子脚戴银铃,随着人流走向城郊外熊熊燃烧的篝火,火里焚着被切得细细碎碎的白术。百姓们都纷纷用手中干枯的木枝去引火,想将这神明赐予的干净火焰带回自家的灶台。



格瑞那年十六岁,还披着印有千叶家玄武馆的羽织,身上未曾佩刀。因为小时候被父母带去算命,先生说他命数轻薄,不能轻易给人动身体发肤,所以他那头月白色的头发就没怎么经常剪过,一直留到了肩膀处。白色额发下的双眼是浅浅的紫色,同町的人都觉得他不好接近,以至于在这样的传统盛典上,男男女女都结伴而行,唯他一人独自站在一旁,紫罗兰色的眼潭漠视着人群。微风荡过涟漪,空气中弥漫着白术的香气,火种星星点点地引入千家万户,火炎盛发着橘红色的光,好似某种枝叶紧合的植物,液态的火焰摇曳着星云,有人唱起歌来。



然后一位着盛装的少年迎着火光走上前来,本身也是火。格瑞没有移开眼睛,也不是一眨不眨,只是像被人钉在了原地似的不能动弹。那少年很怪异地长了一头金发,双眼碧蓝,必须张开手指来承接那天蓝色的水源,握紧拳头就不美。他蓝底的和服衣袖上散了白花,垂顺地贴合着腰身,只让人觉胃部烧灼,星空与地面倒换。火光闪烁之间,那少年笑意盈盈的,身旁还跟了一名美丽的女子,也是金发,一直垂到腰际,在发梢自然地卷翘起来。她眼里温柔,张开嘴似乎说了什么。少年回过头去,笑着应了,然后接过女子手里的木枝,跑到火堆边上,点燃了火种。



也许是格瑞看得太出神,又或许是他自己也没察觉到自己的眼神到底有多赤裸,那少年忽然侧过脸来,直视着格瑞。橘色的光芒摇摇晃晃的,更衬得少年轮廓温暖,犹如透明杯子里的水摇动了几下,却未曾渗出边缘。谁说月亮不是一个雪白的鸡蛋?在碗边敲破了,闪闪发光地淋漓在少年的金发之间,不甚真实。



那双眼里仿佛藏了一个通道,飞蛾扑火般地涌入光亮,要将人吸进去,溺死其中。格瑞不知不觉地走上那条小道,血脉从肌肤之下拉扯出来,在少年的手心里打了死结,心跳声清晰可闻,四周人群的喧闹声反而变得模糊起来。


格瑞回过神,手指微不可察地弯曲起来,衣袖被攥入手心,指尖出了冷汗。少年有些不解地歪了歪脑袋,然后,笑了。


或许把心放入一个人的手里,交由他摆布就是这种感觉吧,雪花爆发在这初初回暖的除夕里,呼出一个充满雾气的呼吸。格瑞移开脸,侧过身去,犹豫了几下,朝着前方没头没脑地走开了,肩膀和迎面走来的人相互擦过发出窸窣的响声,却显得更寂寥了。格瑞厌恶这样的身体接触,却没有停下脚步,他不知道自己在躲什么,躲的是那少年吗?还是仅仅只是那样的笑容,亦或是少年那双湛蓝的眼眸?



没有只言片语,格瑞走了一会儿,确定已经看不见少年的脸了之后才停下来,夜里的凉寒在此刻升腾起来,什么跳得厉害,格瑞有些疑惑地将手掌放上自己的心口。







格瑞师从千叶,北辰一刀流的门主,他每天除了在武馆练习就是一个人待在房间里看书,和外界交流不多,也没什么朋友。年长些的师兄们看不惯他这么个脾气,但私下里切磋又捞不了什么便宜,反而是输在后辈刀下伤了自尊,都恨不得将格瑞赶出去,要不是师父对他青眼有加,也不知道那群人还会有多过分,但就格瑞来说,他并不在乎。


格瑞在武馆里待了两年,不久前才满了十六岁,师父有意让他继承门派,就在这个月里安排了门派内的剑道比赛。胜利者能获得武士资格,赢得藩主亲自赐予的佩刀,并且可随侍家主左右,不得不说是前途一片光明,显而易见,他师父已经料定了,胜利者除了格瑞不会有第二个人。


那天除了门主及几位有名的北辰派武士,家主也莅临观赏,有人在一旁主持,检查他们的竹刀是否完全一致。


众人陆续落座,最后进来的是上了点年纪的藩主,身着纯黑色的羽织袴,嘴角带着一点笑意,走进来的时候忍不住咳嗽了几声,而当格瑞看清这男人身后跟着的人时,忍不住微微睁大了眼睛,心头回旋着的活水在此刻开始叮叮咚咚地作响。那正是白术祭上蓝眼睛的少年,家主老来所得之子。千叶向他点头致意,少年也笑着对他回礼,抬起头时,洁白如雪,深海里涌出的蓝色光芒。少年忽然看见了格瑞,仿佛也显得有些惊讶的样子,隐隐还有种欣喜,不知道的人可能还会以为他和格瑞是久别重逢。少年微微张嘴似乎想要说点什么,但却被那天见到的那位女子拉过了手,她低声说了句,“金,别乱说话”,然后就牵着少年的手入了正座。


他的名字叫金吗?格瑞想着,偏过头,双手握住刀把,做出迎敌的姿态,薄薄的刀刃摇摇晃晃看起来好似一条直线,没有重量。


余光不经意地扫过少年的眼角,少年的感官似乎相当敏锐,几乎是立刻就捕捉到了这目光。他将双手合拢在一起,做出一个喇叭的样子,格瑞看懂了他的口型。


加油。


藩主每年都会从北辰派里选一名最优秀的武士作为自己的近侍,为他佩戴上彰显荣耀的亲信家纹。老藩主显然是在师父那里听说过格瑞的,因为他一直注意着格瑞的动作,还在目光相接时报以仁慈的微笑,显得挺满意的。


格瑞在三分钟之内就击败了四名年龄资历皆年长于他的弟子,动作流利漂亮,而且似乎并没有使出十分的力气。家主带头鼓了掌,众人跟着纷纷鼓起掌来。金也很欢喜,看见格瑞在看他,匆匆忙忙地给格瑞比了个大拇指。格瑞觉得喉咙里一堵,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得沉默着回头,准备最后一场比试。


就在这时候,格瑞却突然听见座中有一个人说道,语调是十足的世故。


“果然是青年才俊,怕是和当年的小姐相比也不遑多让吧?”那名贵族说完就转眼看向坐在金身旁的女子,女子今天挽起了头发,比那天晚上显得庄重了几分。她笑得很漂亮,话语得体,“比我强多了。”


“当时武馆繁多,能者大有人在,却据说都纷纷败在了小姐手里,当真是英气美人,一时间传为佳话呢。”原来是在献殷勤,那男人笑得让人很不舒服,女子却面色不改,毫不动容的模样。


男子似乎还欲开口,金却突然转过身去,将食指放在嘴唇上,嘘,他让那男人别说话,比赛开始了。


秋笑着去揉了揉她弟弟的脑袋,知道金是在维护她,想让那男人闭嘴而已。


现在和格瑞对战的男子名叫雅夫,也是当地出了名的贵族之子。他的父亲正在座下微笑地看着儿子与北辰派门主的得意弟子的对决。其实他也没想过自己的儿子能赢过格瑞,但只要能使出个漂亮的一招半式,撑个两分钟,对十五岁的雅夫来说,也足以扬名了。既然今年有个讨厌的格瑞挡道,那也无妨,老爷子想到,明年的胜者必定是自己的儿子无误了。


可结果却出人意料,雅夫和迅攻型的格瑞不同,他是力道狠重,刀刃偏转幅度相当大的刀法。格瑞看起来完全不像前几场那样游刃有余,甚至还被逼退了几步,众人屏住了呼吸,包括雅夫的父亲在内,都好像是在看一场突如其来的事故,觉得很难相信一般。


咚咚,和那天格瑞将手掌放在胸口上时感觉到的一样,但这次是竹刀落在木地板上发出的声音。格瑞的刀被气势汹汹的少年击落在地,少年的刀尖则直指格瑞的胸口。


“停!”裁判发令,比赛到此结束。格瑞眼里的惊异还没有退去,牙关咬得死紧,坐在下面的金似乎还看见那男孩笑了一下。



“我宣布——”


“请等一下。”说这话的人是自从被那男人搭话后就再没开过口的秋,只见她款款起身,走到裁判身旁,礼貌性地冲他行了礼。裁判意会,回礼后也退到了一边去。


“有什么问题吗?”老藩主有些不悦,他是个相当保守的男人,不喜欢女儿这么抛头露面的,这也是为什么他不支持秋继续学习刀术。


秋一言不发地捡起格瑞掉落在地的竹刀,平放于众人的面前,好让他们仔细端详刀尖上的裂口,“我刚才看见他趁挑刀的时候剜断了他的对手的刀尖,只不过很快,大家都没有发觉,”秋看了眼雅夫,雅夫脸红了,随即退了几步,就好像秋的眼神是刀子一样,“千叶大人的弟子刀法精湛,进退有度,自然防不住这样的做法,而虽然西吹大人的少爷也技艺高超,但就我看来,还是要在对方之下,我还请裁判大人重新定夺。”


“……是这样吗?”


“好像还真的是……”


“……我看见了……”


座下的谈论声不绝于耳,秋面色平静,毫不怯场,早在格瑞拜入千叶家之前她就已经声名远播,知道在座的武士都很尊敬她,绝不会不考虑她的话。当然除了一些顽固的,总是把“女人女人”挂在嘴边的人,比如她的父亲。


“放肆!”老藩主怒吼道,而西吹雅夫的父亲也面色难看,笑得尴尬不已。“姐姐说得没错!”金连忙站起来,挡在秋的面前,一副要守护他姐姐的模样,“姐姐那么厉害,肯定比我们要懂,再说了,实在不行还可以问问千叶爷爷嘛!”


千叶也没多说什么,只是冲藩主点了点头。很明显,他也看出了雅夫的把戏,只不过似乎要不是金点名问到的话,他好像并不打算说出来。金觉得很疑惑,格瑞可是他最优秀的学生啊。



最后为了顾及西吹的面子,以及碍于事实,老藩主的决定是把雅夫和格瑞举为平手,一并收入自己的府邸。金虽然有点为格瑞抱不平,但还是很高兴,那天他和格瑞对视的时候就很想跟格瑞说说话,但谁知道格瑞居然转身就走,这下好了,有机会天天一起玩了。至于雅夫,金并没有把他放在心上,只是看见那天走出武馆的时候,雅夫死死地咬着嘴唇,瞪着格瑞背影的目光几乎血红。


金被那样的眼神吓到,立马跑上前去一把拉住格瑞的手掌。格瑞被他这毫无征兆就突然发生的举动给弄得有些愣,手指僵了僵,但却没能躲开金的手心。金只是仰起脸笑着对他说,“格瑞你跟我来,我带你去看看我的孔雀和花园。”


这亲密而毫不遮掩的喜欢表露得太过明显,而这似乎也加倍了雅夫的愤怒,但金没想那么多,他只是拉着格瑞的手,想赶紧带着格瑞逃跑,逃离那个少年的视线,毕竟那种掺杂着嫉恨与不甘的眼神实在太过可怕。






「芍药」



血红的花瓣,夭夭如桃,猩红如舌,金灿灿的花心宛如黄金弯弓那样纤细而带着一股气势恢宏的傲美,朵朵都有手掌那么大,而在花丛掩映之中,一只黑孔雀闲庭信步,好像并未发现自己是那么孤独。


满园的芍药散发着馥郁的香气,无形间有如翻涌着的海浪般。花园并不寂静,花儿们低声交谈着,而那只黑孔雀则像是它们的眼睛,富有灵气而孑然一身。


金蹲下身去,一把把那只黑色的孔雀给抓起来抱在怀里,而那鸟儿很乖,呆在金怀里一动不动的,甚至还用脑袋去蹭了蹭金的脸,显得很依恋。


“它是我养大的。”金转过头来这么对格瑞说,格瑞点了点头,没想到下一秒金会直接把鸟儿放到自己手上。那只孔雀沉甸甸的,格瑞想松手,金却握住了格瑞的手不准他放。


“别露出这样的表情啦格瑞,它会伤心的。”


很戏剧性的,金话音才刚落,那只本来外表看起来极其高傲自大的黑孔雀居然呜呜地咕了几声。


“你看吧。”金笑着,似乎是在验证自己的话一样,等他确定格瑞不会突然放手把不太善飞的孔雀给摔在地上了之后他才松开手,转身去摘了朵芍药,巨大的花瓣层层叠叠,躺在金的手心,他又说道,“我姐姐说了,生一千只蓝孔雀都不一定会有一只黑孔雀的,因为它们没法生小孔雀,所以黑孔雀特别少,没有漂亮的羽毛,也不容易独自生存。”


鸟儿那温热的体温渐渐地传到了格瑞的手臂上,呼吸一起一伏之间让人心软。


“所以你选择了它?”格瑞边说边看着金把芍药装进庭前的篮子里,月光洒在金的头发上,看起来很凉。


“嗯?对啊。”金笑嘻嘻的,又摘下一朵正在盛放的芍药,本想把它放在格瑞的手上,但奈何格瑞怀里正抱着孔雀。思来想去,金就把花放在了格瑞的肩膀上,可看了看又觉得不太对劲,转而把花放在了格瑞的头顶,然后噗地笑起来。


金做这些的时候,手指不经意间地滑过了格瑞的头发。格瑞维持着怀抱孔雀的姿势,当金的手背擦过他脸颊的那一瞬间,格瑞几乎屏住了呼吸。他从没让人碰过他的头发。



“拿下来。”格瑞的声音平静得有些像是隐忍,这时候,花瓣上的一滴露水顺着格瑞的脸颊流了下来。金赶紧抬起手,用袖子给他擦脸,还开玩笑说,哎呀格瑞你哭什么。


后来格瑞才知道,这一园的芍药的确是金种的,但却不为观赏,而是因为天气一凉,秋就会时时腹痛。所以金就将每年开放的芍药花收集下来,晾干,给他姐姐泡水喝。



由于老藩主已经有了不少侍卫,再加上他又溺爱自己这个难得的独生子,就把雅夫和格瑞都一起派给了金,供他差遣。


他们是一起玩着长大的,秋偶尔会来金的屋子里给他送吃的。她对他们几个都很好,有时候秋还会强行按住格瑞说要给他擦擦嘴巴,格瑞说不用了,秋就一边笑一边说,“想反抗姐姐是不是?”然后硬是弯下腰去,帮格瑞把嘴巴上沾的糕点屑给细细地擦干净,她知道格瑞的父母早亡。


玩得开心了,金还要大闹几句吃醋,说雅夫和格瑞分走了秋对自己的宠爱,这当然只是玩笑。但只要金一闹,关系有点僵的雅夫和格瑞似乎就都会放松些,气氛不至于那么冷。金知道格瑞的个性,虽然外表冷漠但却绝不会把怨恨藏在心里,是像冰一样肝胆霜雪的人,只不过金还知道一件别人不知道的事情,那就是冰里还藏着热水呢。


雅夫就显得别扭些,平时练习都巴不得和格瑞争个高下,格瑞故意让他他还要生气。他本来就是少爷,别人劝不住,雅夫只听秋的话。



这样平和的生活一直持续到金十七岁那年,老藩主缠绵病榻,却还在担忧着怎么才能为金举办一个独一无二的成人礼。到如今只要一走过藩主的屋子,就能听见里面传来的撕心裂肺的咳嗽声。秋则一直留在父亲的左右侍奉,来找金他们的时间也少了。


那天下午,金打算带上格瑞和雅夫一起出门去采办点仆人们入冬的衣料,但雅夫却说自己不舒服,只让格瑞陪金去了。金有时候也不太喜欢雅夫那种较真的性格,就没再多说什么。格瑞对这种事则是从来都不喜欢发表意见。


可是等他们回来的时候,却恰巧看见了雅夫,他躲在石门后面,似乎在等人。金拉住格瑞的手,格瑞点点头,两个人都没出声,想看看雅夫到底想做什么。


从院子里面传来了脚步声,看来是雅夫等待的那个人,因为他紧张得握紧了拳头。可当那个人的身影慢慢地从昏暗中浮现出来的时候,金却是不由自主地张大了嘴巴,因为那不是别人,正是他的姐姐。秋端着水盆,似乎刚刚才从父亲的房间里回来。


雅夫从石门后出现,挡在秋的面前,他已经比秋高出一个头了。秋抬起眼眸,两个人似乎说了点什么,金看见雅夫想去抓秋的手,接下来是水盆打翻的声音,秋狠狠地扇了雅夫一巴掌,然后走开了。


金本想冲出去,去问问雅夫这家伙到底是什么意思,但格瑞制止了他,示意他不要鲁莽。


雅夫垂着头,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带着点不可思议的感觉用手去触了触自己的脸,似乎是觉得痛,手指才刚一贴上脸颊,就像被烫到了似的弹开了。


随后雅夫就朝着大门那边走了过去,那时候格瑞和金谁都没想到,那会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



「金鼓」



老藩主在一个月之后过世了,还未成人的金被家臣们匆匆忙忙地拥上家主之位,丝毫没有管顾金的心情。再加上那时适逢敌藩派遣使者前来劝降,多重事实挤压之下,都逼迫着金加快成长,而在这个过程中,秋和格瑞都始终陪伴着金。


老藩主过世得太突然,金那时候不在家里,没来得及见父亲最后一面。


金推开门,秋跪在地面上,好像在哭,格瑞则站在秋身边,一言不发,金见到这一幕就立刻感觉眼睛热得生疼。格瑞上前捂住金的嘴巴,反手关上门,把金带到屋外。眼泪就像水一样滚烫地从他眼里流出来。金似乎想对格瑞说什么,但又说不出来。格瑞低下头,用有些哄他的口气说,别着急,慢慢说。



“我父亲……说什么了?”金的声音有些哽。


“他说他把你交给我,让我好好照顾你。”


金想象着父亲说这话时的神态,突然忍不住,大声地哭了起来,哭得那么无助那么悲伤,好像又回到了小时候,但其实格瑞都知道,更让金难过的,是在他心中向来英勇果敢无所不能的姐姐,那跪倒在地浑身无力的样子。


金感觉得到格瑞把他轻轻抱进怀里,格瑞把手掌贴在金的头顶上,把他整个人都罩得严严实实的,没事了,金听见格瑞说,说话时胸口里传来嗡嗡的声音,贴着脸颊,你没事了,格瑞又说。


你没事了,好像是在低低地吟唱着一个咒语,格瑞的声音很沉。金把脑袋埋在格瑞的胸口,手抓着格瑞的袖子,断断续续地说,格瑞……我不想这样……


格瑞说,我知道。




毕竟是亲生父亲离世,就算是秋,要在表面上恢复成以前那样也花了好几天。金想安慰他姐姐,就故意做出一副已经释怀的模样,整天忙于处理藩里的大小事件,把心里的难过死死含在嘴巴里,直到咬出血,这就是金的勇敢之处,一旦有需要保护的人出现,金就会成长得飞快。




在招待敌藩来使的宴会上,敌方仗着自己实力强盛,自然是百无顾忌。使者衣着华贵,对年轻藩主美貌的姐姐出言不逊。金坐在当初他父亲坐的主位上,觉得心里像被塞进了一块石头,肋骨弯曲起来刺入心肺。


格瑞站在金的身旁,修长的身影片刻不离,手搭在刀把上。他垂下眼眸,从这个角度可以看见金的锁骨和睫毛。金被气得发抖,却一直忍住没有发作,不知道为什么,面对这样的金,格瑞反而成了更为莽撞的一方,他恨不得现在就走上前去,将刀插到那神态傲慢的男人的舌头底下。


这次宴会,金可以说是表现得非常好,直到那男人将手指到格瑞身上,说,好漂亮的小子!留这么长的头发,要是穿上女子的衣服,怕是比女人还好看咯。


金的手几乎是一瞬间就捏紧了,下一秒传来铛的一声,金将拳头狠狠地捶在桌面上,杯子被打翻了。众人都停下了手上的动作,那使者则露出诧异的神情,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金过激的反应似乎正中他下怀。


他们需要的不过只是一个向金开战的,冠冕堂皇的理由罢了。使者知道秋是金的姐姐,故意出言戏弄,但金都忍下来了,可谁知道这个近侍却让他露出了这么孩子气的一面,还是说,这件事有什么特殊之处?


“……你懂什么……”金突然觉得很委屈,再加上之前积存的怒火,让他几乎想把板凳朝那男人扔过去。他怎么能说格瑞的头发呢?他怎么能用这样下流的言语去侮辱格瑞。金想着,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你懂什么,金咬紧嘴唇,但终究没有站起身来,因为秋在桌子下面紧紧地握住了他的手掌。


金知道格瑞很小就失去了父母,对父母的记忆不深,而父母带他去算命,让他珍惜自己的头发,是格瑞少数记得清楚的事。所以他一直留着头发,到特定的时候才会剪一次,更何况,格瑞那长及肘部的白发其实是很好看的,这让他的冰冷中罕见地透露出了一丝温柔。对格瑞来说,剪发就是损命,也是让他去违抗那早已有些模糊的父母之言。



那使者见戳中了金的软肋,就越发地变本加厉起来。“大人您也别生气,若想证明自己是男人,剪掉不就好了,喏。”他挥挥手,一名随侍他的侍女就立刻派人去拿剪刀,但问了一圈,在场的人谁也没有,那人也不敢去问坐在正座上,正被气得发抖的金。


“何必这么麻烦。”格瑞的声音依旧像往常那样的波澜不惊。



没什么大不了的。当格瑞走过金身旁时,金听见前者用耳语的音量低声地对他说了句,然后若无其事地走到使者面前,抽出雪亮的长刀,刀身离开剑鞘,发出哗啦的一声利响,那使者立刻变了脸色。


“你这家伙,你想干什么!”使者的身子往后退了退,显得有些滑稽,而格瑞的眼底则更加冰冷和不屑了。


“没什么,”格瑞说完把刀插在使者的案几上,这个举动让使者几乎尖叫出声,一旁的人看见这一幕都有点想笑。格瑞不动声色,又从另一侧的刀鞘里抽出一把短刀,“那把太长了而已。”


“你……你不过一介家臣!你这是在戏弄我吗?”使者的嘴角还在抖,金微微皱眉,知道格瑞其实是在生气,为了他生气。


“我怎么敢。”格瑞边说边捏住自己的一束头发,将短刀的刀锋贴了上去,短刀的刃部非常纤薄,有种吹毛立断之感。格瑞的手不过是微微用力,长长的银白色头发就悉数断掉,金的眼里带上伤痕,秋将金的手握得更紧了。


“只不过想让您看看清楚。”格瑞说完就松开手,发丝顺势轻飘飘地散落在使者面前的桌面上,轻轻盈盈宛如柳絮,而格瑞的眼神里却潜藏着杀意,发丝又变成了蛛丝一般,带着诡谲的美感。


“我到底是不是男人。”紫罗兰色的眼眸让人如坠冰窖,他注视着使者,男人怒不可遏,但看见桌上插着的那把北辰门主亲赐的名刀又不敢轻举妄动,只得大吼道,“够了!”


格瑞没有理他,只是动作从容地割下一束又一束的头发,蒙着一层润泽光芒的银发落了一地,长发没有了,使者用以羞辱格瑞,用以激怒金的东西没有了,伴随着命数的东西也没有了。等最后一根发丝断裂,格瑞就把短刀放在使者面前,对他行了个不咸不淡的礼,然后转身回到金的身旁。使者知道格瑞的意思是,你要我做的我已经做完了,再怎么,也都是你自己的问题了。


使者只能悻悻离开,走之前还愤愤地对秋说了句,您弟弟可真给我看了出好戏,您好自为之吧!


秋扬起下巴,斜着眼睛看了使者一眼,沉声道,“我弟弟还轮不到你来指点。”



「支离」




“如果是真的呢?如果你真的会死呢?”金红着眼睛,那只黑孔雀在他的脚边绕了几圈,似乎是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


“只不过是头发而已,金。”格瑞轻声说道。


“可是你去算过命的!人家说了让你别剪!你不能总是这么……”总是这么为我付出一切。但金没说出口,只是吸了一口气,又说,“反正总是要宣战的,我可以再努力一点,格瑞,你要相信我,我做得到的,为了你和姐姐,我一定做得到的!”



“我相信你。”格瑞说着,却默默暗了眼色。金还什么都不知道,只清楚自己要面临的是一场战争,他没有想过敌藩的军力在本质上就要强过他们,他没有想过假如失败,就算他们能放过所有人,作为家主的金都不会有什么好下场,又或许。


又或许金是知道的,他是知道这些后果的,但他仍然奋不顾身,像他这样的人……


格瑞微微皱眉,然后鬼使神差般地伸出手,摸了摸金的头。




世间之事从来都不会如此单薄,人间不会只有一颗心,能为一个人付出自己生命的也不仅仅是金,格瑞如此,秋也是如此。


战事已经准备了两个月,而敌方却仍然没什么动静,金有些疑惑,从椅子上起来,推开门,正好碰上格瑞从走廊过来。金笑着跟格瑞招了招手,格瑞的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只是径直走到金身边去,问他事情进行得如何了。



“在说公事之前,格瑞先陪我玩会游戏嘛。”金难得露出了以前那种笑容,他一把拉住格瑞,又有点耍赖的意思了。


“好。”格瑞淡淡应道,这次没有拒绝。



他们玩的是捉迷藏,从小到大,金玩这个游戏都很容易输,但破天荒的,这次划拳是金赢了。金让格瑞背过身去,自己则转身去找地方藏起来,边跑边帮格瑞喊一二三。他故意在一个地方收住声音,然后再悄悄地挪到另一个地方去,在玩游戏这件事上,金总是很认真的。



金蹲在芍药花丛里,花朵的露水摇摇晃晃地撒了他一身,却反而让他更加喜悦和激动,因为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悠闲的时间了,能拉着格瑞一起玩,待在格瑞身边。


可是金在花丛里蹲了大概十分钟,都有些犯困了,格瑞却还是没有来找他。那只黑孔雀倒是找到了金,金给它比了个嘘的手势,它就很是识相地跑开了,还有点在帮金转移格瑞注意力的感觉。


后来金实在忍不住了,就跑回院子里去找格瑞,他大声喊道,“格瑞!我不玩啦!你出来吧!”


没人答应,金有些心慌。


“我输了!你出来吧!我……”话还没说完,眼睛就突然被一双温度偏低的手蒙住,指尖的纹路非常契合,让人有些舍不得他拿开。


“太没防备了。”是格瑞的声音,不知为什么,金有点想哭。


“我知道是你。”金说话的声音却是笑着的。


“你知道?”


“我知道啊。”金说着想伸手去抓格瑞放在他眼睛上的手,可格瑞却突然从背后把金抱住,金身子一僵,手正好触到格瑞的手背,脸腾地一下红了,还不知道是为什么。


“……格瑞?”金试着叫了一声他的名字,耳边却只传来了格瑞那有些闷重的呼吸声,痒痒地洒在耳畔。格瑞随即把金抱得更紧,整个地带入怀中,温度有如袭岸之浪,从格瑞的胸口传到金的背上,从金的脸颊传到格瑞的指尖。对不起,格瑞说。


别说这种话。金死死地咬住下唇,从话里预知到离别,以及苍凉的忍耐,从足尖涌出的朝气蓬勃的疼痛。


等后来金知道格瑞为什么要道歉的时候,一切都已经太迟了。月余不见的姐姐根本不是有事出门,而是答应了要嫁给敌方的将军,以此来确保金的安全,而敌方的将军也根本不是什么素昧平生的无名小卒,而是那夜叛逃了的雅夫。


金也终于明白为什么姐姐会打雅夫一巴掌了,因为雅夫威胁姐姐说,倘若你不答应嫁给我,我就去为敌藩卖命。


还有那天夜晚,金躺在秋的腿上,而秋则是很少见地拿着针线在缝什么东西。金就问她说,姐姐也会喜欢这种女孩子的事情么?


“再问这种问题我就要生气啦。”秋说着笑了几声,她也很久没这么笑过了。



“那么姐姐也会嫁人吗?”金躺在秋的腿上翻了个身,笑得温暖,竟然还有种日光满堂的感觉。秋对有着这样笑容的金毫无办法,只得伸出手去揪了把自家弟弟的脸。


金想起那时姐姐说,“姐姐也是女人啊,是女人就会嫁人的。”


如今想来,理解为姐姐安慰他的一个借口也未尝不可,因为显而易见,就算秋总是要嫁人的,那么那个人也绝不可能是雅夫。



得知秋已经出嫁,去换取敌藩收兵的消息之后,金一整天都躺在床上没有起来。格瑞没有进屋去,只是一直守在门口,听见里面偶尔会传来几声哽咽,就会下意识地握住刀把,手心出汗。因为瞒着金的不仅仅是秋,还有答应了秋绝不对金提起此事的格瑞,甚至那个夜晚,护送秋离开的也是格瑞。


那时使者离去时对秋说的话,实则是在警告她,让她当机立断,而金却没有察觉到,他觉得愧疚,因为自己,格瑞剪掉了不能剪的头发,因为自己,骄傲的姐姐脱下甲胄披上嫁衣,远嫁给一个她不爱的人。



「哑言」



不过是一个骗局。


等敌藩的军队占领了美浓之后,他们才真的相信自己被骗了,类似和亲的戏码无非是对方的小把戏,想要骗走心上人却不肯撤兵。


格瑞立刻整理军队准备迎敌,金的房门一直关着,在第一部军即将出发的前一晚,格瑞才推开金的门,无论是金的愤怒也好,哭泣也好,他都已经做好了承受一切的觉悟。格瑞始终都保持着清醒的头脑,所以痛苦,他看得出大家面临此事时那各自抱有的自私。秋无论如何也想保护金,而格瑞在秋与金之间也毅然选择了后者,再不回头,所以他帮着秋去瞒金,不惜把秋放入危险的境地。


金也是,大家都想扛下全部,却忘了自己的苍白之处。


但等格瑞打开门,金却并没有像格瑞想象中的那样竭嘶底里,只是坐在板凳上整理衣袖,好像准备出门。格瑞瞥见桌上摆着一封已经拆开了的信件,眼底划过一丝莫名的情绪,问,你准备好了?


“嗯。”金说着站起来,走到格瑞面前,低着头,有些不安。他说,格瑞,我做得到吗?


你当然做得到。格瑞没说出声,但动作能表达的远远超过话语。格瑞只是用身体挡住金,不想让任何人看见他的模样。金发觉自己被人笼罩庇护,眼里终于露出疲态,还有他一直掩藏的自身的脆弱。他用手指捏住格瑞衣襟前的衣料,指节都有些泛白。


“格瑞……你发誓……”金的声音有些发抖,他根本不是外表上看起来那么冷静。


“我发誓。”格瑞没有问是什么,因为他心里已经决定了,哪怕金是要他此刻就去死,他也会答应。


“不是以武士的名义……你以一直以来,都不要骗我的格瑞的名义,说,你会活着回来。”


可是我刚刚才骗了你,我放走了你姐姐,让你一个人了。格瑞想着,心口开始疼痛起来。


“……我会活着回来。”


“回来见我……”金面对格瑞总是很容易就哭,三天后格瑞就将带着除了留在城下町守卫家主的亲卫队以外的所有兵马前往战场,这几天,武士们都在写遗书。


“回来见你。”格瑞说完,伸出手去抹掉他脸上的眼泪,弯下腰,低声哄他,“已经是家主了,怎么还这么爱哭。”


格瑞读完那封信才知道,金的确不能再失去自己了,他的姐姐得知自己被骗,就在夜里想要刺杀雅夫,可却不知为什么突然愣住了没能下手,毕竟雅夫在他们家也呆了那么久,大家一起度过了那么多快乐的时光,不能说不要就不要的。


秋是被听见动静赶来的卫兵给杀死的,雅夫随后也自尽了,敌藩失去了他们的将军,金的胜算又多了一分,但这样的胜算他宁可不要。随信附来的还有雅夫用血写的短短几行字,跟格瑞还有金说抱歉,以及,他说他是真的很爱秋。


“虽然我知道作为将军,这样说很不应该,但还是祝你们胜利吧,因为对于世间,我已无牵念了。”


格瑞默默看完了信件,神色暗了暗,他那时候已经下定决心,无论如何也要赢得此战的胜利。


因为从雅夫的话里,格瑞至少确定了一件事,那就是如果他不全力以赴以命相抵的话,那么当他失去金之后,他也不过是雅夫那样的结局。




「黑孔雀」



出发前的夜里,以防意外,格瑞是和金一起睡觉的。闭上眼睛,格瑞满脑子都是那晚火旁,金睁着海蓝色的双眼对他微笑的模样,还有花园里那怀抱着黑孔雀的少年,用尽心思地去怜惜别人的孤独和痛苦,以至于忘了,他自己也并不是那么无坚不摧。


金睡觉的时候,似乎是无意识地抓着格瑞的手掌。他们小时候也一起睡过,金是典型的小动物习性,趋光趋暖,半夜里靠在格瑞身上,脑袋直往他的胸口还有脖颈钻。格瑞出乎意料地不为这样的身体接触感到难受,而是任由金抱着自己睡了整晚。


今夜也是,金睡着睡着又翻了个身钻到格瑞怀里,枕到他的手臂上,呼吸均匀,让人竟然生出些许感激之情。格瑞悄悄地伸出手去,手肘放在金的腰上,手掌贴着金的后脑勺,想要把他深深地记住。


过了没多久,外面突然传来喧哗声,还有人的惨叫声。格瑞小心地挪开金的手,从床上起身,摸到自己放在床边的刀,披上衣服走出门去。格瑞没有叫醒金,而是转身锁上了门,看见火光蔓延至内院,但不是金那样的火光。


是夜袭的火光,在他们行军前的一晚上,敌军却率先行动了,虽然的确让人意外,但兵不厌诈,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就是接连不断地杀人,刀上的血还没来得及从刀身滚落就又刺穿了另一个人的胸膛,在搏杀之中失去意识。格瑞扯下金送给自己的那条黑色发带,放进胸前的口袋里,免得它沾血。夜幕四合,更多的伏兵闯了进来,格瑞冷静地下令武士们死守,手执长刀,表情淡漠,紫色的眸里却是滚动的杀意,再也不肯退后一步。



金醒来的时候,只听见外面很吵,而格瑞还不在自己身边。


金刚刚做梦,梦见了他和格瑞一起远游的事情,而这件事在现实中从未发生过。


格瑞挥刀斩断敌人的头颅,血溅了他一身铁锈。


格瑞刚刚也做了梦,梦见当初他和金去越人湖玩的事情,这是一件确实存在的事。


他仿佛又看见了金身穿墨绿色的和服的样子,背对着他,从衣领上方露出一截白白的脖颈,小心翼翼地走在湖面的踏石上。正是初春天气,余寒未褪,湖面上缭绕着绵密的水汽,轻轻地爬上金的脚踝,像是盟誓。金边往前走边断断续续地跟格瑞说些琐碎的小事。



随着金走路的姿势,他的衣摆下方显出几道一折一折的痕迹,让人突然想起,春天就要过去了。


金把手链丢入水中,那时候他父亲才去世没多久。金对格瑞说,这条手链是父亲给的,他一直都很珍惜,但如今父亲去世了,他不知道该怎么陪伴父亲,而且,也不能去死,因为父亲要是看见自己去得这么早,一定会骂人,要难过的。


“所以,我就把我日日夜夜都戴在身上的手链送给他,这样他就又能摸到我身上的温度了。”


“是吗。”格瑞有些不解,为什么金这么确信自己的父亲会去了湖底。


“一定可以的。”金说着把手伸入了冰冷的湖水中,似乎是无意。格瑞的心里却突然漫起了一阵恐惧,他忽然弯下腰去,一把拉住金的手把他拉起来,好像若不这么做,金就要跌入水里了。


那种无助而激烈的忧怖感,即使是在梦里,也清晰得让格瑞觉得有些呼吸困难。




“格瑞?”金试着喊了声格瑞的名字,但却依旧无人回应,就像那天的捉迷藏一样。金回想起格瑞的那个拥抱,蓦地好像对这寂静也不再那么害怕了。他下床去,想打开门,却发现门被人从外面锁上了。


金摇了摇门锁,却没有一点作用,这时候他才听清门外那兵刃相接的声音。金的瞳孔微微缩了缩,似乎明白发生了什么。


“格瑞!”这次比之前更加大声,金捶着门板,听见门外突然有人也大着嗓子说。


“他在这里!那老家伙的儿子在这里!”


金退了几步,可下一秒,门却没有如他所料的那样被破开,似乎是有人挡在了门前,格瑞一定在门口,金认定了,又喊了一句格瑞,但仍然没有回应。


直到有一个人重重地撞在了门上,素纱蒙的门面溅起鲜血,比芍药还要血红,呈车轮状的喷涌之势,而那刀锋更是刺穿了门板,连带着那人的身体一齐给钉死在了门上。


一定是格瑞。



金的心跳几乎漏了几拍,他想要嘶吼,尖叫,但却浑身无力。他发了疯似的去拽门锁,不经意间,被刺入的刀锋划伤了手掌,但金却像失去了知觉一般,他只要一想格瑞浑身是血被人刺伤的模样他就断不能忍受。刀被人干脆利索地收了回去,血液再次喷溅在门上,就像破开的泉眼。


“格瑞!格瑞你答应我啊!”金用身子去狠狠地撞门,撞到浑身都痛,起了淤青,才从门的侧方撞出一个小口。金顺势用手去撕门上的纱,手心更是血流如注,白绢上血迹斑斑,空剩骨架的日式木门并不那么牢固,金踹开门,发现庭院里已是尸横遍野,那只黑孔雀受了伤,也奄奄一息地躺在地上,身旁是被人踩得如烂泥一般的芍药。


突如其来的崩溃攫住了金,姐姐,他又想起了秋,是啊,姐姐已经死了,没人再需要芍药了,哪怕是芍药牵着红线,此刻也再没有完整的心去拴上了。







但庆幸的是,死在门外的并不是格瑞。


金已经愣住了,强行破开门之后,他就像忘了自己要做什么似的,就这么呆呆地站在门外,看着满园血腥,脑子里一片空白。


晚归的仆人免遭一难,他一进门,看见了金手上那个血流不止的伤口,被吓了一大跳,立马跑上前去,撕下自己的衣服给他包扎,还忙不迭地问道,“老爷,老爷您怎么了?大家这是怎么了?”仆人惊恐地睁着眼睛,但等他看见格瑞的身影出现在院子左边的圆门外时,眼睛则睁得更大了。


一直以来,不知道出于什么理由,格瑞都很抗拒在金面前用刀,因为他是金的近侍,金也没什么危险的任务要他做,所以格瑞的刀很少见血。除了有几次,父亲要求格瑞出刀以外,格瑞总是陪伴在金身边,哪怕没有什么言语,但眼睛是不会骗人的。因此,在金的记忆里,很难把格瑞和杀人联系在一起,直到今日,格瑞浑身是血地从门外走来的时候。金抿紧嘴唇,方才相信了格瑞的刀并不是摆设,素来淡漠疏离的男人也不是不会杀人,但比起这轻微的异样,金更担心的是格瑞,金为格瑞感到委屈,他知道格瑞本质温和,是不嗜血的。


为什么会变成今天这样,被生生斩断连筋骨都不曾剩下的,过去的生活,该找谁要。


金过了一分钟才回过神来,然后拼命地朝着格瑞的方向跑去。格瑞身上的蓝色羽织被血迹染成了深色,他肩膀上有一条较大的伤口,整个人如浴血一般,只要将手去摸他外衣上湿润的部分,抬起手掌来看必然满手鲜红,连指纹都能磨灭的红色。太多悲伤了,一件累着一件,已经让人有些分不清到底哪一件才是主要的,黑孔雀死,芍药花谢,他们都像惨白的信纸,越读就越残损。金想对格瑞笑,但眼眶却倏地红了。



格瑞看金露出那种表情,突然皱起眉来,但也许他已经没什么力气去安慰了,只能用手捂住金的嘴巴,好像是在说,嘘。因为意识模糊,格瑞的力气用得有些没轻没重的,整个人往前倒。金伸手去扶住他,只听见格瑞在他耳边叫了一声他的名字,然后昏了过去。



“金”,咬字清晰,就像抽干了胸腔中所有的空气才发出来的声音,带着一生中唯一一次的眷恋,是海啸中鲸鱼的脊梁,誓死要将灾难掩藏粉碎。


金抱着格瑞因为过分疲惫而垮下去的身体,就像当初格瑞一边骂他笨蛋一边把他抱住一样。他这才知道,如果一生中,没有人这样呼唤过你的名字的话,那么实际上,你也不曾存在过。


金把格瑞搂紧,放在腿上,缓缓地蹲了下去,他告诉自己,他再也不想看见格瑞这个样子。



「越人湖」


天空持续着绵绵的阴雨,已是暮春,漫天的雨丝互相粘连,飘摇而下,连接着天空和地面,寿命却十分短暂。


格瑞在雨里疯狂地向前奔跑着,他伤才好没多久,因为这次跑得太急太快,全都一道道地裂开,又渗出血来,冰凉的雨水滑入他的脖颈,嘴巴里弥漫着一股血腥味。


「给亲爱的格瑞:」


金的字还有些歪歪扭扭的,但这次写得格外认真,一撇一划,看得出来是写了之后又重新抄了几遍的,为什么,想让最后的形象美好吗?格瑞心里生出一股无名火,但主要是在气自己。


「我也要跟你说对不起,因为我已经做了决定。」


笨蛋。格瑞呼吸进潮湿的雨水,喉咙却干得发疼。别随随便便就这样做,这不是你的错。格瑞跑着跑着跑掉了鞋子,但也没有回头去捡,一个踉跄,又站起来继续踏着刺骨的水流朝着已经注定的结局奔去。


「……我不想逃,我已经让你们为我付出太多了,我想让大家都安定下来,虽然你又要说我不自量力了,但你不也说过么?我好歹是家主啊。你现在在我身旁睡得好香啊……嘿嘿,真希望格瑞的伤赶紧好起来……老实说,我还有点高兴,你之前都没像这样好好睡过觉……」


你凭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做,难道说你以为我要的只是活下去吗?那么干脆在五年前,在一千年前,你就杀死我好了!在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就把我杀死!那么我也不必活到现在。格瑞想着,望着前街上空绵绵的大雨,突然停下脚步,垂下头,脸蒙上阴影,看不清表情。


「……我也想过战斗下去,但这次我明白了,这不过是一场博弈,但我输不起,我不能拿格瑞的性命做筹码。」


格瑞想起前几天,他刚刚醒来的时候,看见金撑着下巴,在他床边睡着了,半开的木门透入几道苍白的天光,将有些溟濛的室内切割出几块光亮,空气中闪闪发光的微粒浮动在金的眼睫周围,少年仿佛又回到了十四岁的模样,白术祭上的篝火火光烁烁,少年本身也是火,带着万千星光前来,人间从此光芒万丈。


格瑞那时候才发现金的手受伤了,但包扎得很随意,不像他给格瑞包的那么仔细。伤口还在反复渗血,但金却似乎浑然不觉痛一般,那么一心一意地只守在格瑞身边。


格瑞伸出手去摸了摸金的头发,金不像小时候那样睡得那么死了,反而是很容易地就睁开了眼睛。他看见格瑞醒了,嘴唇颤抖起来,眼里的海水翻涌着。


格瑞把金受伤的手拿过来,放在面前端详,说,以后不要随意出来。


好。


我会下令重整军队,明天我仍然会带着他们出征。


好。


金。


嗯?


我会为你赢得胜利。


好……


格瑞说完把金抱住。



“一定……”





「可能不会再见面了……但是谢谢你,这一生能遇见你已让我足够欣喜……」


格瑞缓缓跪倒在地面上,心空得只剩下一个外壳。


「……说了这么多,最后,格瑞,好好活下去。」


——因为你答应过我,你以格瑞的名义发誓过,你要活下去。





可是金,格瑞想着,抿紧了唇角,想笑又想哭,可是金,要死也该是我,在战场上死去,万箭穿心而死,粉身碎骨而死,筋骨全断而死,再怎么,也不是你啊。


不是你的错啊。



「尾声」



越人湖的水绿得好似一块碧玉,俗话说良玉生烟,湖面上也笼着一层细密的水雾,好似蓬莱仙境。黑色的踏石表面湿漉漉的,踩上去有些寒气浸骨。


战事已息,年轻的家主选择了投降,结局是保全藩内的所有人民以及武士,而他自己作为最后的贵族,自尽身亡。


众人都纷纷说可惜,但其实大家也在暗自庆幸,战争已经进行了好几个月,人民早已不堪其重,想要迅速脱离了。


再过多久呢?一个月还是两个月,一年还是十年,一眨眼还是终此一生,人们会忘了金,等版图统一,人们会忘了他曾经是个会哭会笑,有血有肉,偶尔还耍赖皮的人,只有史书上会记着他是位英勇献身的藩主,年仅十七岁。


格瑞望着自己水中的倒影,湖面波光荡漾,他扯下头上系着的黑色发带,将它一圈圈地绑在刀把上。


敌藩的军队到达城下町之后,希望能收格瑞入麾下担任要职,但对格瑞来说,他已经没有需要守护的人了。


沉重的长刀沉入水中,发出噗的一声,破开水面的沉响,最后再也抓不住似的沉入深深的湖底。


刀已不必再出鞘。


他想起金那时候说的,这样就能感受到体温,为什么他这么确信会在湖底呢?


被一无所有的天空尽数收入眼底,格瑞站在湖边,守护着自己最后的承诺,活到心跳停止的那一天。


殊不知,他的心其实早就停止了。



END



后记:

这篇文我构思了蛮久的,也算是了了心愿,和风有了三部曲,我也很想送给bb一篇文。
这篇的物象是黑孔雀,清谷天是白鲤鱼,三千世界则是风信子,大家有兴趣可以猜猜我选这三个的意思,没看过另外两篇的各位,我不希望大家去一次性看完它们,能慢慢读最好了。
这次塑造了一个原创配角,其实我也很纠结,因为要原创人物参与其实本身就是一种风险,但我觉得西吹雅夫的存在会让剧情更加完整,给包括秋姐在内的所有角色一个交代,也希望大家可以喜欢并体谅雅夫这个角色,他不是格瑞那样的天才,他只是太爱秋了而已,而就我本身,不希望作为七创社角色的秋爱上他,只能单箭头。


比起热度更想看评论,以上,谢谢看到这里的各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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