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千世界鸦杀尽

 

/标题是朝三给我取的

 

/和风

 

/16000+ 

 

 

 

————所幸我给你的爱情并非锦上添花。

 

 

 

 

000

 

 

 

天空白得让人心闷,远方的宝蓝色山麓间没有一只飞鸟飞过,淡蓝色的屋檐上挂着生锈的铜铃,清风一拂过便轻轻晃动发出浅浅的流水声。院子前的石榴树已经开出了鲜红的花,什么东西被剥开了似的火焰烈烈,雪白的是芭茅,土地里嵌着白石子,一个身姿挺拔的老人坐在石桌旁,自己给自己斟茶。

 

 

“格瑞,今天终于来了。”老人一双漆黑的眸子,脸色微红,身穿着黑色的羽织。他正用手轻抚着面前的一个金色鸟笼,里面立了一只黄澄澄的雀鸟,水灵灵的双眼好像要将人就此淹没。格瑞与那鸟儿对视了一下,淡淡地回道,语气不乏恭敬,“请师父指教。”

 

 

“我打算今天给你佩刀,你会成为真正的武士,不过,在此之前,”老人拍了拍那只鸟笼,手里拿着烟杆,笑着说,格瑞,假想你很想要我手里的这只鸟儿,你来拿吧。

 

 

老人看格瑞似乎没有立刻明白自己的要求,就又说了一遍,来吧,边说眼神还状似不经意地滑过面前那把黑红色的武士刀,他在上面仔仔细细地刻了格瑞两个字,显然是为了今天准备的。

 

 

于是格瑞不再犹豫,打算把笼子拿过来,可就在这个时候,老人却突然伸出手去狠狠地打了格瑞的手背一下。格瑞收回手,眼里满是疑惑。

 

 

“我说你想要这鸟儿,而我不想给你,这二者并不矛盾,来吧,再试试。”

 

 

格瑞沉了沉眼色,认真起来,他观察了一下老人周围,打算靠速度冲上去连着鸟笼一起拿走,可这个时候,老人却直接张开双臂,把格瑞挡在一旁,说,做你能力范围的事情,格瑞,你带不走这个鸟笼。

 

 

“让我再试一次。”通过刚刚的速度测试,格瑞已经认定了老人不如自己身形矫捷,只要再快一点,再快一点,他就可以碰到鸟笼了。

 

 

可是老人却摇了摇头,说,不行,我要你明白,有时候,事情并不仅仅是可不可以成功,还有你能不能去做,我已经给了你两次机会,明天我们再来吧。

 

 

格瑞又看了一眼桌上的佩刀,不再说话,只是点点头。

 

 

 

001

 

 

 

“少爷!您别跑这么快!”

 

 

“不跑还等你抓啊?”金笑着说,手里还捏着他刚刚在地上捡到的信件,端端正正地拿在手里小心揉皱了,但为了维持这个姿势,再加上他本来就身体较差,很快就觉得难受了,冷风刺刺地灌到身上,又生出些火辣辣的痛,全部都混在肺叶里。他急急喘了一口气,扶着路旁的石墙,转身说,别追了,我回去。

 

 

“少爷您没事吧?”仆人看起来神色紧张,他从小就照顾着小少爷长大,看惯了他调皮但又觉得他实在可爱,有时候也会为他遗憾,就像是当人看见了蝴蝶翅膀上的缺口免不得心疼一般。他们家一直遗传下来的痼疾,向来都是女人患的比较多,可谁知道到了这一代却偏偏是他姐姐没事,病魔落到了如今唯一的独子身上,全家上下都担忧得惶惶不可终日。

 

 

 

“我没事,佐伯你太紧张啦。”金笑着,擦了擦脸上的汗水,摇了摇头,也不知道这是第几次逃跑失败,他也懒得反抗了。

 

 

“少爷,这是谁给您的信件?”佐伯偏过头去,看见了金手里那封雪白的信,只有边角稍微沾了些尘土。

 

 

“不知道,这不是我的信,是我捡的。”金实话实说了,他又拿起那封信翻来翻去地看了一下,他又笑着,用开玩笑的语气说,我也想有人给我写信的。

 

 

金因为身体关系,从小都没有出过远门,就连学习也是直接把先生给请到家里辅导的。邻里街坊的小孩子根本进不了这座宅子,更何况,他们也都有点怕金,这是当然的吧,金想到,一个十七年没有出过家门的小少爷,活得像个幽灵似的,典型的恐怖小说中的情节啊。

 

 

“少爷... ...”佐伯脸上露出些许愧疚的神色,但是照顾金是他的职责,他不能冒这个险,所以每次都很尽责地把金给抓回去了。

 

 

“没事啦... ...我没有怪你啦。”这下子金走到了前头,佐伯在他身后默默跟着,望着金的背影,他走路的姿势欢快,不像那种长年与人少交际的人。他脸上没有闷闷不平之气,也没有对他人的发泄阴狠,虽然佐伯有时候真恨不得金能冲着别人撒一撒气,因为他生在鼎食之家,这本是他的权利,但是金没有。佐伯越看他的背影就越觉得难过,可人人都知道,一颗纯净的种子被种进了脏兮兮的土里,长出来也必然是纯净的。

 

 

回到家之后,佐伯替他把衣服换下来,让他穿上了一身干净透气的和服。每当这个时候金都喜欢举起袖子,左看右看,金一笑,佐伯就会笑。

 

 

离晚饭时分还有一段时间,孟春季节露水清寒,风信子却已含苞待放,一株株生满纤巧的花蕊,都是浅浅的白色,等风吹过,屋子里满满的都是这个香味,但佐伯说那香气过盛也不好,一到晚上就会把屋子里的窗户给关上。金有时候还会悄悄地藏进花丛,直接躺下,任凭花叶上的清水浸湿衣衫,有几次就这么睡了过去,让佐伯好找。

 

 

金坐在书桌面前,用笔杆敲着桌沿,手指摸着下巴,在想该怎么处理这封信。他这才被抓回来,这几天要再出去的可能性基本为零,但信件的事情又不能不管,万一很重要呢?妈妈病了,姐姐的成人礼,金摇了摇脑袋,突然紧张起来,对啊,万一很重要该怎么办呢?

 

 

这件事情其实是可以交给佐伯的,让他对着地址去找这个人,但不知道为什么,金突然不甘心起来,一种年少时就常常有的感觉攫住了他,他是个极闲不住的人,虽然家里人常说什么身体怎么了,但是打心里来说,金不觉得自己会怎么样,正如纸包不住一只欲飞的鸟儿。金不是鸟,他也不会飞,但尝试总是金乐此不彼的。试试总没关系吧?再退一万步说,这东西是自己捡的,就应该把它亲手还回去。

 

 

 

他不想去想寂寞的事,也不想让别人来说。他小心地用纸巾把边角的灰给擦干净,上面写着住址,还有收信人的名字,他看着那个名字,用笔在纸上划了划,然后轻轻地念出来,抬起头看着窗外,天空湛蓝,世间的水通通涌入天穹。

 

 

“格瑞。”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莫名的,这个音节让他觉得有一丝丝的奇怪,还生出些奇妙的眷恋来,好像那个人已经站到了自己面前。

 

 

于是金工工整整地写道;

 

 

 

格瑞先生?看名字您应该不是女孩子吧?

原谅冒昧,我捡到了您的信件,因为个人原因,我不能亲自交到您的手里,如果方便的话,我会在我家墙角的那棵大榕树上挂一个纸篮子,您的信就在里面,我会尽量挂低一些的。

嗯,虽然突然这么说很奇怪,但足我想我大概知道您长什么样。我家的风信子要开了,请让它们祝您平安吧。

 

 

 

 

金又看了一遍,发现有个错字,就在足上很小心地添了一笔,然后很满意地看着自己的作品。他喊来佐伯,让佐伯把便条送到格瑞的住处。

 

 

“少爷,您为什么不把那个人遗失的信件一起给我呢,我快去快回。”佐伯把那张信笺揣进怀里,抬头提议道。

 

 

“... ...你先去送吧。”金觉得自己在和自己闹别扭,如果说真的是想找个人玩通信游戏,那么,是不是太幼稚了?但是不管怎么说,不试试怎么知道,况且自己也没说不还啊。

 

 

在心里说服了自己一下,金走出屋外,光着脚踩在走廊的木地板上,屋檐上的水珠滴答一声掉入屋下摆着的那个石缸里,泛开澄澈的涟漪。

 

 

 

 

 

002

 

 

 

 

格瑞是在那天傍晚收到那封信笺的,来人是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穿着印有家纹的蓝色短褂,很是恭谨地把一张米黄色的信纸放在自己手里,行了个礼就告别离开了。彼时天色正在渐渐变暗,落日的余晖洒在那张颜色温暖的信纸上,打开来看是陌生的笔迹,不是多么好看,顶多算是过得去,但是可见对方写得非常专心。

 

 

看完格瑞就大概明白为什么自己今天没有收到“箴言”了,箴言由他师父每天写了放在一个女人家里,再由那个女人的孩子每天跑来送给格瑞,里面写着一天的教训,作为回报,格瑞每次都会给那个孩子一点钱,师父说,这也是修行之一。

 

 

但是今天都快天黑了格瑞还没有得到信件,却突然收到了金的信笺,于是一切豁然开朗。格瑞回去告诉了师父这件事,老人笑呵呵地说,那你去拿回来吧。

 

 

“今天的,直接说给我听不行?”格瑞皱了皱眉,对方的住址是这一带的显户,格瑞不喜欢和这样的人打交道,再说了,他本就不擅长与人来往。

 

 

“如果可以,那你就是否认了我之前对你所做的一切。”老人吐出一口烟,用烟杆敲了敲桌面上的棋盘说,“棋局还未结束,你早去早回。”

 

 

格瑞从不和他师父争论第二遍,相信师父自有他自己的用意,于是格瑞穿戴整齐,出门去了。

 

 

走到半路下起蒙蒙细雨,一个小女孩在他身旁啪嗒啪嗒地跑过去,溅了格瑞一身泥水,最后还扑地摔倒在地。格瑞有些无奈,但还是转身把女孩子拉起来,给她拍了拍衣角,嘱咐她小心一些。小女孩不哭了,说,谢谢哥哥。

 

 

雨越下越大,再加上格瑞在路上耽误了一会儿时间,转眼就被淋湿了。他转而顺着有屋檐的街边走,又走了约莫半个时辰,一座巨大的院落出现在他面前。他绕着墙外走,找信中说的那棵大榕树,抬头发觉前方有一枝葳蕤茂盛,四季常青。墙上还有个六边形的小窗口,应该是装饰用的。格瑞看了下那棵树的树枝,只见纸篮子果然挂在枝梢,有人还在上面写了三个字,“给格瑞”,显得有些幼稚,格瑞居然有点想笑。

 

 

挂得不高,但这么扯怕是要扯掉,格瑞也不想弄坏那个人的东西,所以他伸出手去,拉住一根枝椏,让树枝偏向自己这边,这样做的时候树上的雨水被抖落了些,格瑞只觉一阵冰凉的触感,叶子互相碰撞间发出嗡嗡声,他摸到师父的信了,可就在这个时候,一个少年的声音却突兀地响起了。

 

 

“你来了?”

 

 

因为雨声干扰,那个人稍微放大了声音,听起来很有精神也很活泼,想象得出一张快活的少年人的脸。格瑞有些惊讶,好像一池平静的湖面突然跃出了一尾锦鲤,啪嗒一声,湖面一阵颤动。嗯。格瑞轻轻回道,雨水流进了他的脖子里。

 

 

“格瑞吗?”

 

 

“你是?”格瑞四下望了望,没有望见人影,凝神细听,那声音来自墙里面。

 

 

“我叫金,就是给你写信的人啊,”他笑嘻嘻的,应该是动了动,因为格瑞听见了鞋子踩在湿泥里的声音,突然意识到现在大雨倾盆,“我等了你好久啦,还以为你根本不会来,或者说,你来了,但是我没发现。”

 

 

“在下雨。”格瑞淡淡回道,因为对于金的话,他不知道该说什么,随即心中还有些庆幸,庆幸自己走了这一趟,因为他在听见金的声音的那一刻起,便明明白白地知道,这样的声音变得失望,也许会让人有些不能承受。

 

 

“啊对,对不起,我还拉着你说话,你快回去吧,”格瑞很是惊讶他会道歉,因为在路上耽搁,让他等的其实都是自己。格瑞眉心微蹙,不知为什么,心里有点闷,甚至有点生气,他听见金又说,“那个... ...”

 

 

“怎么?”格瑞越发不解,想知道这究竟是个什么人。

 

 

“如果你以后有空,可以常常来找我玩。”

 

 

没说什么大不了的,感觉还有点孩子气似的,金低着头,背靠在墙上,身上被淋湿了不舒服,黏黏答答的。金听见格瑞说话,不知道为什么,觉得和自己想象中的,基本上一模一样。

 

 

“... ...我不住这附近。”格瑞默默答道,他发现自己竟然一直抬着头,看着那个六边形的窗口。他觉得更惊奇的是,如果是平时,他应该已经走掉了,也许是因为少年的声音纯粹,又或许是因为在雨中人的声音也会变得温柔,他被那人的话留在树下,竟然在等。

 

 

“... ...嗯,那也没关系,等等,你看见我的手了吗?”格瑞听他说完,发现那个小窗口上果然出现了一只白白的手,看起来还有点胖乎乎的,那人手里捏着一株纯白色的花,初开不久,像一个花球似的。少年应该没有这么高,因为他拿得有些吃力,手腕卡在窗口边沿才勉强没有掉下去。“看见了吗?我刚刚看见我的花在雨里开了一点点,这朵开得最漂亮,我就想,也许你会喜欢。”

 

 

声音里带着笑意,他似乎感觉到格瑞半天没有动作,就又说,“拿得到吗?我快站不稳了。”

 

 

格瑞从少年的手中去拿花时,指尖不经意地划过少年的掌心,在雨水的冰冷中,那温暖的一点让人胆战心惊,以至于当湿漉漉的鲜花拿在手里的时候,格瑞还没有回过神来。

 

 

里面传来咚地一声,好像是有人摔到了地上,“... ...没事吧?”格瑞对着那面墙问了一句。

 

 

 

“没事... ...嘶,果然我不该那么站的。”金刚刚踮脚,没站稳,花从手中松开的瞬间,金失去了重心,也就摔下去了。他揉了揉膝盖,稳定了下声线,问,“好看吗?”

 

 

格瑞之前从来没有遇见过这种事情,大部分人都会滔滔不绝地说自己,但是这个人除了自己的名字以外什么都没说,就连受伤了也不抱怨几句,他觉得这不正常,但是又有种说不出的感受,他不喜欢事情变化,所以宁愿金和别人一样,但是金却似乎并没有如他所愿。

 

 

“... ...嗯。”风信子在雨水的浸润下看起来宛若透明,他听见金说,依旧是那样笑意盈盈的口气,你喜欢就好。

 

 

雨水飘摇下,那只纸篮子摇摇欲坠,被打湿之后变得很软,似乎很快就会坏掉,不知道为什么,这场面让格瑞觉得有些悲哀。

 

 

“你叫金?”格瑞平静地问道。

 

 

“... ...嗯,有点傻的名字对吧?”金死死地捂住自己的膝盖,努力地让自己的声音不要颤抖,血细细地朝外流,比起根本就不真实的大血管爆裂,皮肉之伤痛过了头。他感到眼泪木木地从眼眶里落了出来,和雨水的区别无非是一冷一热,打在手上的感觉像是做梦。金抹去脸上的雨水和泪水,告诉自己没事,手上一片红,他看见佐伯正朝着他的房间走去,应该是去看他睡得怎么样。

 

 

“你出不来?”雨水顺着格瑞的发丝淌下,他还没有发觉少年声音的异样。

 

 

“嗯,不过没关系,我一直都是这样,”金说完扶着墙站了起来,“你快回去吧,雨真的下大了。”

 

 

因为出门的事大多是佐伯为他料理,伞也就放在仆人的房间。金为了不惊动到佐伯,就没有冒险去拿伞,这下子弄得浑身湿透还跌破了膝盖,也不知道会怎么样。他看见佐伯砰地一声打开他的门,从他房间里走出来,一脸焦急,显然是发现金并没有好好地躺在床上。

 

 

佐伯四下张望,金抬头与他目光相接了。

 

 

格瑞听见里面大声地喊了一句,几近撕心裂肺,是今天下午来的那个男人的声音。

 

 

“少爷!”

 

 

之后就只剩下淋淋漓漓的雨声,而男人最后的那一吼让格瑞久久都无法释怀。

 

 

 

003

 

 

 

 

“格瑞,假想你很想要我手上的这只鸟儿,现在,你来拿吧。”老人依旧是笑着的,他手里提着那只金色的鸟笼,这下格瑞不再犹豫,直直地冲上去抢夺。可电光石火之间,老人居然抽出了他自己的黑色佩刀,狠狠地朝格瑞砍了过去,笼子摇晃着,鸟儿在里面扑腾了几下翅膀。

 

 

老人的动作在格瑞的意想之外,他猛地闪开,皱了皱眉。

 

 

“格瑞,仅仅是这样,是得不到你想要的东西的。”

 

 

老人说完又挥刀直攻过来,格瑞不断地躲闪,渐渐开始失去节奏。

 

 

 

004

 

 

 

金发了烧,在屋子里躺着,被母亲一顿好骂,但是最后居然是母亲先哭了,金安慰她,发誓自己再也不这样了。

 

 

过了几天,金能下床了,院子里的风信子也已经全开了,夜里香气浓重,金告诉过母亲,让她平时不要关门,可以让邻居们进来看看花。

 

 

谁知道他母亲居然煞有介事地蹲下去说,这话在我面前说说就算了,可别被你爸爸听见。

 

 

 

金有些不高兴地鼓了下嘴巴,在家周围的院子里没有目的地走了起来,就像过去的十七年那样,早早学会了孤独,客观上是身体,主观上则是他父亲的意思,要他明白之后的所有路途,都是需要一个人毫不退缩地走下去的。哪怕孤身一人,哪怕无所照拂。

 

 

在经过那棵大榕树的时候,他停下了脚步,因为金踩出脚印时泥土很湿软,等雨水一退却,脚印还在。其实他一开始蹲在那里等格瑞的时候,还很害怕,不知道自己做的是否正确,但是现在他觉得,如果没有这么做的话,他一定会抱憾终身。

 

 

虽然你是不可能因为声音而爱上一个人的。

 

 

他低下头,看见自己的掌心,那天格瑞的指尖划过掌心的触感依旧清晰如昨,指甲应该修剪得很干净,格瑞说不定还有轻微的洁癖。金感觉得到,格瑞发现他的手指碰到自己的掌心的时候,那一瞬间的僵硬,拿到风信子之后很快就挪开了手。

 

 

还是把树上的纸篮子取下来吧,被人看见了也不好,更何况上面还写着格瑞的名字那,想来自己又干了傻事,格瑞回去肯定觉得很无语,要么就是要找人嘲笑一通,虽然可能性很小,但是千万不要传到父亲耳朵里去,他可再也不想被训了。

 

 

他试着像那天那样爬上树去,爬着爬着心就空了,回过神来发现一切都是假的一般,格瑞匆匆走过他的生命,对格瑞来说这无足轻重,但是对于金来说格瑞却是一个有名有姓的人。金忘不了这件事,也许是因为他本就生活无趣,能当作记忆的少之又少。

 

 

他膝盖才好没多久,拉到伤口有些疼。他慢慢地把腿放在较为粗壮的树干上,伸手去取那只小纸篮。纸篮子被雨打湿,现在又干了,显得皱巴巴的。金爬下树去,打量了一下自己做的这只纸篮,突然发现捏着有点不对,打开一看,里面居然放着一张洁白的信纸,仔仔细细地叠了三叠。

 

 

格瑞的字非常漂亮,金看得有些愣,感觉就像在看先生上课时用的模板书一样,这样的字让金自然而然地联想起了一双白净的手,以及好看的指尖,还有一个温柔的人。

 

 

 

格瑞来信说很感谢他,以及金如果喜欢,可以跟他写信。

 

 

“备注:那个纸篮子,还是挂高一些吧,我拿得到,你挂的那个位置树枝太细,容易摔倒。”

 

 

金拿着信,自己都没发现自己在笑,他开始奇怪,就和格瑞也在奇怪的一样,这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人?

 

 

 

 

005

 

 

格瑞:

 

见信好,我告诉你哦,我今天吃的是乌冬,加了香菇,你喜欢香菇吗?我不喜欢吃,但是佐伯又说香菇吃了对身体好,然后我就问他,那样子为什么世界上还有香菇?佐伯没听懂,我就说,要是香菇这么好,那么大家都会去吃香菇啊。佐伯想了想,觉得我说得有道理。但是最后呢,为了不让佐伯失望(悄悄告诉你),我还是吃了,我还告诉佐伯说,我已经喜欢上这个东西了,估计以后还得吃,哎... ...

我最近嘛,已经好多了,真的,上次膝盖的事情不严重,不然你以为我是怎么爬上树去给你挂的小纸篮?我不让别人挂,怕捏坏了。我怕你看不出来,就又在上面写了你的名字,“给格瑞”,不知道你看见没有。

你字真好看,谁教你的啊?我拿你的字垫在宣纸底下,用笔去描,结果描出来奇奇怪怪的,马上我学写一个给你看看——格瑞。

像不像?

你什么时候可以来我家玩一趟?我要带你去看看我的花,风信子的花期只有三个月,现在已经是四月中旬了,最美的时候就要到了,你可以带几个朋友过来一起看,我会好好招待的!(相信我)

听说过几天会有灯会,但是我出不去,嗯... ...你知道的嘛,我妈妈老是被吓到,姐姐出门了也没人可以带我出去,但是幸好认识了你啊格瑞,我一直都很想找一个人这么说话,等等,这不是什么奇怪的意思,也不是说谁都不介意,只是说,现在的格瑞让我感觉很好!换一个人也许不会这样吧,毕竟你是格瑞嘛。

谢谢你给我的书,很有趣,比先生给我的书好看(这个也请不要告诉先生!),我看见你在上面做的笔记了,你勾出来的地方果然都更加精彩呢。我有时候看书会哭,虽然这么说挺不好意思的,但是是跟格瑞说所以没关系!你看书也会哭吗?

我看见你在书页旁边为那句诗打的问号了,我拿去问了问先生,先生说,那是一个人写给另外一个女孩子的诗,三千世界鸦杀尽,与君共寝到天明,据说是写来相约殉情的,因为不想清晨来临,所以要把天下的鸟儿都杀光,这个意思。不过,我又想了想,真的把鸟儿全部杀死就能避免清晨的到来吗?

感谢你和我写信,如果有空,请来这边转转吧,让我知道你来了就行。

我养了一只猫咪,取什么名字好呢?

 

 

等你的回信,愿神明祝你一切平安。

 

 

 

005

 

 

 

老人看起来虽然瘦弱,挥刀的力道却又急又狠,好像面前的弟子真的是自己了不得的仇人,没有一丝余地。格瑞发现这样躲下去也不是办法,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思绪,想起师父在进攻之前说的,格瑞,假想你很想要这只鸟儿... ...

 

 

要找到理由打断师父的攻击,那么就是将试炼完成。格瑞的余光瞥见桌上那把红黑色的刀,又退了几步,再也不想,猛然刀锋出鞘,格瑞朝着鸟笼一刀砍下去,发出金属相互摩擦的声响,将鸟笼从老人手中击落,笼子咕噜噜地滚开了。格瑞还想再砍一刀,老人却喊住他说,“停下吧。”

 

 

格瑞还在喘气,但是听见老人的话还是放下了刀,那鸟儿受了不少惊吓,黄色的羽毛四处飘飞。

 

 

老人弯腰把鸟笼捡起来,说,“格瑞,武士从不妄伤人性命,但是一旦有需要你保护的东西出现在你面前,任何的犹豫不决都是罪恶。”

 

 

“您刚刚在逼我出刀。”格瑞面色平静,虽然额角还带着汗珠。

 

 

“对,我要你知道,你手中的刀究竟该什么时候用。我不准你拿走鸟笼,但是你却可以劈开它,同样的,世间有你想要的,你带不走,但是你可以保护他。你要尊重你手里的刀,就像你的刀也是尊重你的一样,因为是它赋予你力量,而你让它光彩熠熠。”

 

 

格瑞没再说话,低下头,师父把刀交到他手上。

 

 

“格瑞,这就是力量,我给你的从不是什么高尚的东西,我给你的是置人于死地的武器,但是你却可以用它去做正确的事情,不要向力量屈服,也不要害怕得不到笼中的鸟儿。”

 

 

 

006

 

 

 

 

金:

 

 

即使把全天下的鸟儿杀光,清晨也会到来的,我知道那句话的意思。

不用临摹我的字,你多练习一下就好。

明天灯会,当天晚上我会在榕树那里等你,如果,你想去,我就带你去看看。

 

 

 

 

007

 

 

 

 

在格瑞的梦中,他辗转反侧间看见了金的轮廓,但是不知道样貌。格瑞梦见金被一只巨大的手给抓起来,塞进了笼子里,但是金却没有挣扎,格瑞很奇怪,就低下头去看金,发现金变成了一只金色的鸟儿,为什么不飞走?格瑞想着,皱了皱眉,刚想去捡起这只鸟儿,他面前就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笼子,格瑞这才看清,这只鸟儿受伤了。

 

 

 

他想起师父的话,浑身冷汗地醒来,醒来时还满眼温热。格瑞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去摸了摸自己的脸,泪水就像水一样,格瑞毫无流泪的自觉,满眼都是那只鸟儿受伤不能动弹的模样。

 

 

 

他醒来之后,给金写了一封信,让金在明天晚上等他。

 

 

 

 

————当你需要保护的东西出现在你面前时,任何的犹豫都是罪恶。

 

 

008

 

 

 

 

当晚,金说自己不舒服,就让佐伯看着自己早早地上床了,等佐伯走了没多久,他就悄悄爬起来,穿上外衣和鞋子,轻轻地推开门扉,注意着不让合页发出一点点声音,然后悄悄地跑到榕树那里去等着格瑞来。

 

 

他听格瑞的,把纸篮子稍微挂得高了一些,那个位置金站在树干上就能碰到,不用走上枝椏,挂的时候,金伸长了手把纸篮子往外推,直到粗糙的树皮磨得他的手已经有点发痛为止。

 

 

 

等了大概十分钟,外面就响起了格瑞的声音,“金?”

 

 

“格瑞你来啦?”金立马站起来,跳了跳,但是发现自己即使跳起来也看不见那个六边形窗户的外面。然后他突然有点害怕,他们从没有真正见面过。

 

 

“... ...嗯,你能爬得上这棵树吧?”格瑞抬头望了望那棵巨大的榕树,最近雨水不充沛,树干上没有积存的水分,踩上去应该也不会很滑。

 

 

“没问题!”金说着就打算开始向上爬,他又问,“我从这里出来?”

 

 

“嗯,不然容易被发现。”

 

 

格瑞小心注意着上方,只见慢慢地,绿叶拥簇中出现一抹金色,格瑞慢慢睁大了眼睛,少年金发蓝眼,有些吃力地坐到了树杈间,手臂和脚踝都白皙而偏瘦,木屐挂在脚尖,晃荡着。金没扶好,一把抓住树干,鞋子掉了下来,格瑞帮他捡起来,然后伸出双手,做了一个要接他的姿势。

 

 

夜色有些昏暗,但不远处的都城正灯火辉煌,护城河边漂流着一盏盏红色的河灯,天空中也放满亮晶晶的灯笼。借着微弱的光线,金看见了那个有着美丽字迹的人,银发,身上穿着羽织袴,一双紫色的眼睛就像时而傍晚会有的霞云,云彩落入水潭,金看呆了。

 

 

地面是石头铺的,金有些犹豫,说,我这样下不去。

 

 

 

“跳下来。”格瑞淡声道,“我接住你。”

 

 

 

“可是... ...万一你受伤怎么办?”金想了想觉得有些不可能,因为从这个高度跳下去,说不定会连带着把格瑞给一起撞倒,他可不想这么做。

 

 

 

“不会,”格瑞没有收回手,“跳下来,没关系。”

 

 

金抿了抿嘴角,和格瑞对视了一眼,不知为何心里痒却不能抓挠。格瑞把金的木屐给轻轻地放在一旁,好似清风流水般的人,他抬头注视着金,等待着金从树上跳下来,神经高度警觉,生怕让金摔倒。

 

 

 

金跳下去那一瞬间,脑子短暂地出现了空白,然后就感觉自己已经陷入了某人的怀抱里。格瑞抱得很紧,除了碰上去那下,金没觉得有多痛,他的脸贴在格瑞的脖颈上,闻到了一股好闻的香气,浅浅的体温,脸显得过分冰凉。

 

 

格瑞比金高一个头,他很轻松地抱着金,让金的双脚不要沾着地面,然后用脚把金的鞋子给移过来,说,小心点。

 

 

等金把脚踩进木屐,脚掌贴到鞋子光滑的表面时,格瑞才放开他。金觉得自己的心突然有些喘不过气来,格瑞转身看见了金这副模样,眼里闪过异样的神色,但随即却平静地说,走吧。

 

 

那天晚上满天星斗,天上的灯火与星星交辉,金一开始还有些紧张,但他试着和格瑞说了几句话,格瑞也没显得多不耐烦,金也就自然了,在他身旁很快活地说下去,说的大多是生活中的细小事件。格瑞偏过头去,发现金说话的时候很专心,没发现自己在看他,但等金一转过头来,格瑞却又不看他了。金张开双臂笑嘻嘻地跑到格瑞前面,回过身来,漫天星光随着他回身的动作汇聚。少年笑得毫无杂质,说,格瑞,谢谢你。

 

 

灯会上人群拥挤,人流乌压压地流过去,索性热闹个彻底,街边有卖糖人和苹果糖的,金上前去看那是什么,格瑞问他没吃过?金说是啊,母亲说这不干净。

 

 

面对糖果的时候,金显得像个孩子,他恋恋不舍地看了一眼那包着一层红瓷般的糖衣的苹果,但是没有要买的意思。格瑞把他的神情看在眼里。

 

 

在金拉着格瑞准备走的时候,格瑞突然去买了一个给他,卖苹果糖的老奶奶还说金看起来很可爱,就送了他一个货架里的粉红色兔耳朵。老奶奶亲手给他戴上了,金脸红得不像话。

 

 

“格瑞,你看这样好看吗?”金戴着那个发饰,笑得有些不好意思。格瑞的眼色深了深,说了句,歪了,然后伸手去给他重新扶了扶,语气一如既往地有些淡漠,却又像水一样地含着说不出的温柔,在金的耳朵里,这说明格瑞并不讨厌他。

 

 

他们也去河边放灯了,红色的灯火闪烁在黑漆漆的水面,波纹阵阵,河灯的影子在水中纠缠。格瑞拿来两个红色的小莲花灯,两个都给了金。

 

 

“格瑞,你不放一个吗?”金望着手里的那两只小灯,有些疑惑地问他。

 

 

“我不放。”

 

 

“可是格瑞难道没有很想实现的愿望吗?”

 

 

“还没想好。”

 

 

“那你先拿着,慢慢想吧,我在这儿等你就是了。”

 

 

“... ...没事,你先去放吧。”格瑞接过金递给他的一个小灯,金点点头,把那个兔子耳朵取下来放在格瑞手里,让他先拿着,然后就转身跑向河边,人流很快汇聚上来,格瑞被堵在原地,眼睛不曾离开过金的身影。

 

 

金在灯上写了几个字,写字的时候,淡黄色的灯火摇曳在他的侧脸,蒙上一圈温暖的光晕。他把灯放入水中,双手合十,闭上眼睛,好像在默念自己的愿望,指尖贴着嘴唇,看起来像睡着了一般。格瑞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灯,想着也写点什么,但想来想去却什么都写不出来。突然间,一个小孩挥着手跑过去,格瑞的灯被打翻在了地上,那一刻,格瑞突然觉得有些失望,还很怕被金看见这一幕,他想去把灯捡起来,灯火却已经将那红色的纸灯罩点燃,明明然的火焰仿佛昭示着灰飞烟灭般的皆大欢喜。

 

 

“让开让开!”一个男人手里拿着酒瓶,醉醺醺的,见人就推搡,他跌跌撞撞地,居然走到了河边,金刚刚睁开眼睛,却发现什么东西撞了过来。金还处于毫无防备的状态,险些要落入水中,在水边摇晃了几下,站不稳了,身边没有东西可扶,本以为这次是一定要掉进水中了,但蓦地,一个人拉住了他的手腕,把他扯了回来,那人的手有些熟悉,但凡见过就再不能忘记。

 

 

格瑞见到那一幕,忽然用手挡开人群,跑过去一把抓住了金,河灯在他身后被人踩得粉碎。金抓住格瑞的袖子,抬起头不知道发什么了什么事,那个醉了的男人还在骂骂咧咧地继续嚷嚷:“哪里来的狗娘养的!不长眼睛吗?!”

 

 

“是你来撞我的吧?”金也是吃了一惊,怎么会有人撞了人还反过去骂别人的呢?

 

 

“少给我他妈废话!信不信我宰了你!”那人居然是个身上带刀的武士,话音刚落便抽刀而出。金没想到他会有刀,瞳孔猛地收缩了下。格瑞面色阴沉,示意金不要说话,他默默地站在金身前,眼神让人如坠冰窖,那男人显然被格瑞的眼神激怒,又骂道:“哪里来的小崽子!你这什么眼神?!看不起你大爷?!”

 

 

那刀是冲着金去的,出刀的招式狡诈而阴狠。格瑞皱了皱眉,武士道有训,不杀手无兵刃之徒,他明明看见格瑞身上有刀,而金手无寸铁,却还是瞄准了金,这样的做法让格瑞觉得怒不可遏。拔刀已经来不及了,格瑞神情冰冷地一把抓住那狠狠挥下的刀刃,几乎是冷笑道:“切,就这点力气?”

 

 

“什... ...什么?”男人看见格瑞的脸色越发可怕,虽然喝醉了,但是那刀砍得绝对不轻,格瑞却看似轻而易举地握住了这样的刀刃,他反手把刀从男人手上扯过来,手心已是鲜血淋漓,但是他却连眉头都不皱一下,刹那间局势已变,刀锋被格瑞转了个方向,刀尖直直地指向男人的鼻尖。

 

 

 

“你这样的人,没有资格拿刀。”格瑞低声道,声音里含着怒气。男人后退了几步,口中叫喊着什么,狼狈地逃跑了。

 

 

金刚刚看见格瑞的眼神,还真以为格瑞要杀人,本想劝劝格瑞,但又被格瑞认真的语气吓到,所以金选择不发一言,相信格瑞自有他的原因。

 

 

“没事?”格瑞回过头来望着金,周围的人都被这一闹剧给吓跑了,四周留下一块空空的场地,就站着他和金两个人。

 

 

“我没事,但是,格瑞你的手... ...”金看见格瑞的指尖还滴着血,就走上前去想看看他的伤势,谁知道格瑞却突然把手背到身后,淡淡说道:“无妨。”

 

 

“格瑞!”金被格瑞藏起自己受伤的手这个行为给弄得很不高兴,金又说,“拿来我看看。”

 

 

 

“没什么好看的。”格瑞偏过头去,不再看金。

 

 

 

金皱紧眉头,突然抱住格瑞,从格瑞身后抓住了他的手。格瑞愣住了,那个有着金色头发的少年,小心翼翼地拿过格瑞的手,格瑞发觉自己的血流到了金的手上,但是却连手都忘记抽回来。金脱下自己的短外褂,撕成短条,把一块叼在嘴里,低下头给格瑞简单地包扎了一下,看得出手法还挺熟练。

 

 

格瑞低下头,正好看得见金露出来的那一截白白的脖颈,少年神情专注,最后打结的时候,金怕把格瑞弄疼,就用食指挑着,打完结再系回去。

 

 

格瑞没说话,只是这么望着他低垂的眼睫,夜晚的京都空气中流动着樱花的香气。

 

 

“小时候我比较爱做坏事... ...你知道嘛,就是那个样子,然后又老是把自己弄伤,这个包扎伤口的方式是姐姐的,但是因为她包得次数多了,我也就学会了。”

 

 

金说着,微笑了一下,好像是想起了往事。

 

 

走到金的家门口的时候,金拿出钥匙,说现在这个点,佐伯是不会来的,今天你就睡我家吧,我可以给你铺一张床铺,顺便再把手上的布条换成绷带,上点药比较好。

 

 

“不用。”格瑞看他打开门,摇了摇头。

 

 

“但是格瑞,我们是好朋友不是吗?”金睁大眼睛,回过头对格瑞说,他打开门的那一瞬间,格瑞看见满园的风信子正开得茂盛,犹如白色的一场新雪。

 

 

“... ...还行吧。”格瑞有些无奈。

 

 

金却丝毫不知,继续说,“去好朋友家睡觉有什么关系?你父母会担心你吗?”

 

 

“我已经成年了。”格瑞的父母都不在京都。

 

 

“那不就对了?来吧格瑞。”金说完就拉着格瑞进了院子,他说要去屋子里拿药,让格瑞把门关上。

 

 

格瑞照做了。

 

 

处理完伤口之后,金带着格瑞走进风信子花丛里,走着走着,金回头发现格瑞正低头看花,他笑了一下,然后悄悄蹲下,等格瑞转过头来时,人已经不见了。格瑞就又往前走了几步,突然感觉到自己的脚踝被人一把给抓住了。金笑着,好像因为得逞了而很得意,他说,格瑞,你蹲下来。

 

 

于是两人就这么蹲在风信子花丛中,借着星光,金的眼睛显得澄澈见底,仿佛只需清风拂过,那双眼睛就会荡起涟漪。格瑞怔了怔神,金拿起他的手说,格瑞,我们来比一比谁的手更大吧?

 

 

格瑞没有回答,但是也没有收回手去,于是金用手指去摊开格瑞那微微曲着的手指,展平之后把自己的手贴在上面,格瑞的手显然要大一些,金笑着说,哎呀我输了。

 

 

我年纪比你大。格瑞说道,金有些惊讶,没想到格瑞会安慰自己。

 

 

“没事啦,这种事情。格瑞,能遇见你真好。”金笑意盈盈,风声拂过的声音清晰可闻,风信子摇曳间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露水被风吹落,雨一般地流淌在臂弯。

 

 

“... ...嗯。”格瑞发觉自己微微张开了嘴巴,好像是呼吸困难似的。

 

 

“等明年花开的时候,我们再在这里见面吧。”

 

 

金笑着说,而面对这样笑容的格瑞,不能说不好。

 

 

 

回去之后,金给格瑞铺了一张床,准确的说是格瑞自己铺的。

 

 

金躺回自己的床上,笑着说,格瑞,晚安。

 

 

 

 

009

 

 

 

格瑞没想到会在自己家门口看见金。

 

 

在格瑞得到刀成为武士之后,师父就出门远行了,格瑞也不必再像以前那样早起,但是习惯毕竟是习惯,要改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那天仍是清晨的时候,格瑞就醒了,穿戴整齐之后去开门,却发现门前蹲着一个熟睡的少年,他好像是很早就来这里等着了,格瑞皱皱眉,蹲下去拍拍他的肩膀,“金。”

 

 

金显得睡眼惺忪,他揉了揉眼睛,看见格瑞在面前,突然醒过来似的,大声喊道,格瑞!

 

 

“... ...你可以出来了?”

 

 

“说来话长!我那天跟你去灯会,第二天还是被佐伯给发现了... ...还告诉了我妈妈,妈妈又告诉了姐姐,然后我就跟姐姐认真地谈过了,姐姐去劝父亲说,让他允许我每月出去两次。”

 

 

“... ...笨蛋。”

 

 

“不管怎么说!我能来见你啦格瑞!果然我们住的不太近呢,我昨晚太兴奋没睡着,就很早地来你家门口了,幸好,真没想到要走这么远的。”

 

 

“以后还是少来吧。”格瑞说着起身,金也拍拍裤子站起来,说,为什么说这种话啊格瑞。

 

 

“可以跟我写信,想见面的话我就来吧。”

 

 

“没事!我不觉得远真的!”看来格瑞是担心自己的身体,金想到,其实他真的很想告诉格瑞,他没那么虚弱。

 

 

之后但凡能出门,金基本上都是去找格瑞了。他知道格瑞喜欢吃什么,就给他带什么。格瑞教他写字,金很喜欢格瑞低头写字的样子,看起来又温柔又聪明,有时候格瑞也会皱皱眉头,停下笔,说,金,看字,别看我。

 

 

“可是你比字还好看啊。”金直言道,未觉有什么不对劲。

 

 

“... ...以后别说这种话。”

 

 

“为什么啊?”

 

 

“算了,随你吧。”

 

 

“你真好啊格瑞。”金笑着,格瑞叹一口气,继续教他写字了。

 

 

 

010

 

 

 

“佐伯,你说什么?格瑞去干什么了?”金正坐在床上,用手去理乱了的头发,他有些迷糊,没太听清佐伯的话。

 

 

“格瑞大人... ...去当了西原那家伙的武士。”佐伯有点不敢告诉金这件事,因为这件事之所以会传到他们家里,是因为还有个说法,说格瑞是为了自家小少爷的病才去当那臭名昭著盘踞一方的大名的武士的,佐伯也见过格瑞,显然觉得不可思议。

 

 

“唔... ...就是姐姐常常骂的那个家伙?格瑞怎么会去呢?他最见不惯西原那种人了。”金摆摆手,让佐伯不用帮忙,他自己可以穿衣服。佐伯退回去,叹一口气说,“不知道,他们说... ...”

 

 

“怎么了?佐伯,你今天怪怪的。”

 

 

“他们说,格瑞大人是为了您的病,不知道西原许诺了他什么,我也觉得不可能。”

 

 

“... ...我?”金穿衣服的动作顿了顿,突然发现自己有点系不好衣服上的带子,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心慌的关系。

 

 

“让我来帮您吧。”佐伯走上前去帮他系衣带,金也没有阻止,头脑一瞬间变得混乱,虽然觉得不可能,但是又想了想格瑞提及自己身体情况时那沉默不语的样子,又好像不是完全不可能。金问道,格瑞在哪里,我去问他。

 

 

 

“您还是别去了。”佐伯生怕金出个什么意外。

 

 

 

“不行,如果真的是因为我的关系,那我怎么可以待在这里等着格瑞去牺牲啊... ...你不知道,格瑞不是那种喜欢为人卖命的人。”

 

 

“我陪您去吧,您等等。”

 

 

“不,我自己去,你安排下车吧。”金不想让外人看见格瑞那个样子,想着居然有点想哭,打心里为了格瑞想哭,他想起那天格瑞握着那个男人的刀刃,双眼冰冷地说,你不配拿刀。如果真的让格瑞因为自己去为那样的人尽忠,那真是太委屈格瑞了。

 

 

“不行,少爷,至少让我陪着您,不然您是绝对不能去那种地方的。”

 

 

“那种?”

 

 

佐伯看起来欲言又止,但他不想遮遮掩掩倒显得奇怪,就直说了,格瑞大人和西原大人在吉原。

 

 

 

 

011

 

 

 

“怎么啦,格瑞大人,你脸色很不好啊,是不满意这个姑娘?来人,给格瑞大人换一个。”有些发福的中年男子手里握着烟杆,枕在一艳丽女子的腿上,怀里还躺着个几乎衣衫尽褪的女人。

 

 

格瑞一动不动,面无表情。身旁的女子想必觉得受了轻视,有些不甘心地抿着嘴角。格瑞说道,“不必了,如果你是想以此侮辱我,大可以直接点。”

 

 

那中年男子笑了起来,说,您这是什么话,我何必对我的属下做这么小肚鸡肠的事情,难得来一趟,坐怀不乱这种戏码还是下回表演吧?

 

 

 

“你知道我是为什么才会答应你的。”格瑞冷了冷神色。

 

 

“是嘛,为了您那个好朋友,我可是片刻都没有忘记啊,我仰慕您威名已久,本想着怎么才能收您入我麾下,因为您看起来还真是做得滴水不漏,但哪想这个时常去找您的小子居然让您破绽百出,该说什么好呢?武士精神也就是说说而已,人类的情感至上,你说是不是啊?”

 

 

 

这话明明是在问格瑞,男人却是低头去问怀中的女子,逗得女子娇笑不已。

 

 

 

西原看着格瑞依旧是没多大变化的脸色,忽地怒从心中起。他今天带格瑞来这里明明是想看看格瑞的丑态的,他这一生想要什么没被满足?直到这个年纪轻轻的武士闯入西原的视野。西原想过很多办法,为了让格瑞堕落,大家都一样,也就没什么好计较的了。谁知道格瑞根本不上钩,越是这样西原越是怒气难平,因为越是如此他就越会发现同为武士的自己是多么丑陋,然而,他是那么骄傲尊贵的一个人,根本不能忍受。

 

 

 

人类在情欲面前往往不堪一击,这是师父亲口对格瑞说的,格瑞问他师父,您怎么知道。老人说,因为他也有年轻的时候啊。

 

 

“那您也犯错?”

 

 

“不,如果我做了,我就没资格教导你了。”

 

 

 

“如何化解?”师父的妻子早已死去,这样的神情让格瑞觉得,他师父此刻也不过是一个孤独寂寞的普通老人罢了。

 

 

“我会想我的妻子。”老人说时带着笑容,格瑞不能忘记那个表情。

 

 

格瑞闭上眼睛时,想的居然都是金,他觉得非常惊讶,但是却不能不这样,更奇怪的是,这样似乎还挺有效果的。金就像一道温暖的屏障,让格瑞始终保持着理智,他大概明白了师父的话。

 

 

门突然被打开,格瑞猛地睁大眼睛,西原也很惊讶,却是哈哈大笑起来,拍掌说,不错不错。

 

 

“金?”格瑞皱紧眉头,“快回去,你不该来这里。”

 

 

“格瑞,我想跟你说话。”金好歹也是十七岁了,快成人的年纪,也不是看不懂眼前的状况,但是他没想这么多,他只想格瑞。

 

 

“回去再说。”格瑞发觉自己的手心全是冷汗,竟然有些觉得羞愧,被金看见了,不管是不是属实,都让他恨不得把指甲嵌入手心,捏出血才好。

 

 

“不要,”金看着那个靠在格瑞身上的女子,还有格瑞的表情,很简洁明了地说,“格瑞,你不喜欢,就推开啊。”

 

 

“你怎么知道格瑞大人不喜欢?是男人都喜欢的,等你长大了就知道了。”西原说着又笑起来,好像是等着看一出好戏。

 

 

“你又不是格瑞。”就这么把男人堵了回去,这次金的脸上没有一点笑容。

 

 

“金,快回去。”格瑞又说了一遍,他刚想站起来,西原却挑挑眉,威胁道,格瑞大人?

 

 

“别老是让我走啊。”金皱了皱眉,走上前去拉住格瑞的手,说,跟我走吧,我想跟你说话。

 

 

“啧啧啧,你难道不知道素来清高的格瑞大人究竟是为了什么才来这里陪我玩儿的?笑话。”西原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不紧不慢地喝起来。

 

 

“闭嘴。”格瑞的手放在刀把上,眼神冷冷的。

 

 

“格瑞,如果你真的是为了我去做你不想做的事情... ...”金说着,眼里开始湿润了,格瑞睁大了眼,怔住了,他被金抓着手腕,不知道该说什么好,“那我希望我的病不要好,永远都不要好,我宁愿去死也不要你抛弃自己重要的东西。”

 

 

“别... ...”格瑞听见自己喃喃道,好像很无力一般,金说的话着实吓了他一跳。

 

 

“我... ...我才不想好,我才不要你这样... ...”金说着,擦了擦眼睛,哽咽起来。格瑞皱了眉,然后起身,用身子挡着金,说,不准再说这种话,走吧。

 

 

“格瑞大人,您还真是真真正正的武士,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啊,可还记得你的宣誓?”西原话音刚落,门外出现几个持刀的卫兵。格瑞牵着金的手,面不改色,说,随意。

 

 

“如果您要走,我手下这些人肯定也拦不住,但是,您可不要后悔。”

 

 

师父手里拿着金色的鸟笼的模样依旧历历在目,他说,格瑞,这就是笼中之鸟,你带不走这个笼子,但是你可以保护他。

 

 

刀锋蓦地出鞘,格瑞眼里净是杀意,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他低声对金说了句,转过身去,别看。

 

 

西原眼色一沉,突然展开手中折扇,对卫兵说,你们都让开吧。

 

 

那些人听命散开了,格瑞有些不解地看了西原一眼,依旧很警惕。西原笑着说,您说得对,偶尔当一次正人君子,感觉的确可以。

 

 

格瑞脸上没有笑容,但眼里的血色稍退,他说,那么我也收回刚刚那句话。

 

 

 

012

 

 

 

格瑞带金回家,金哭得他自己都累了,还是格瑞把他抱回去的,走在路上,金断断续续地说梦话,他一直说,格瑞你不要死,你别生我的气... ...

 

 

等他又说了几次之后,格瑞忽然停下脚步,在金耳边轻轻说了句,没生气,不会死。

 

 

不知道金有没有听见,因为直到到了家里,格瑞把他放在床上睡觉的时候金才醒来。他眼睛红红的,看见格瑞就伸出手去摸格瑞的脸,格瑞没有躲开这个动作,金笑了,然后突然嘴角一撇,又哭了起来。

 

 

“对不起... ...对不起,格瑞,我每次想哭的时候,一笑就忍不住... ...”他用手挡着自己的脸,好像真的因为自己又突然流泪而万分抱歉。格瑞去拿开他的手,说没关系。

 

 

“格瑞,你不要再做这种事了,我会好的,我没事的。”

 

 

“我知道了。”格瑞答应着他。

 

 

“格瑞... ...我这次去找你,你有没有生气?”金睁大那双海蓝色的眼睛,格瑞的脸就在他面前,他心里真的这么想,所以就这么跟格瑞说了。

 

 

“... ...还好吧。”格瑞说完,然后鬼使神差似的,突然俯下身子去吻了吻金的嘴唇,金愣住了,那是个蜻蜓点水般的吻,不带半分情欲。那是金第一次看见格瑞微笑的模样。

 

 

格瑞在金的耳边轻轻说,好好睡一觉吧,等明天花开了,我们就见面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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